拉克丝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牛排的纹理像肌肉,土豆泥像脑浆,红酒像鲜血。
她突然想起塞拉斯吃柠檬塔时满足的表情,想起他缺了一颗牙的笑容。
“我不太舒服,”她放下刀叉,“可以先行告退吗?”
母亲关切地伸手摸她的额头,声音关切:“发烧了吗?”
“只是头痛,可能今天晒太阳太多了!”
“去吧!好好休息!”
拉克丝缓缓起身,行屈膝礼,离开餐厅。在楼梯转角处,她听到盖伦压低的声音:
“父亲,你觉得拉克丝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
“她长大了,盖伦!女孩到这个年纪都会有些变化!”
“不是那种变化!我是说……她有时候好像在别的地方,身体在这里,魂不在了。”
众人进入短暂的沉默,皮奥托将军咬咬牙开口说:“我会和她谈谈,专心吃饭吧!”
拉克丝快步跑上楼梯,冲进自己的卧室,锁上门。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捂住脸。
指尖有光芒渗出来,温暖的金色,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她看着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对不起!”
一个月后的深夜,拉克丝蹲在塞拉斯的牢房里,听他讲一个荒诞至极的计划。
“然后呢,”塞拉斯用脚趾夹着一块从墙上抠下来的碎石,在地上画着示意图,“我们就用这个通风管道。理论上它能通到军营厨房的下水道,那里每周三会有垃圾车来收厨余垃圾,我们躲在泔水桶里……”
“等等,”拉克丝打断,“躲在泔水桶里?”
“是啊!谁会在意一桶发馊的泔水呢?完美伪装!”
“塞拉斯,我是德玛西亚贵族,冕卫家族的女儿,我不可能躲在泔水桶里逃跑!”
“哦,对!”他假装恍然大悟,“我忘了你们贵族都用玫瑰花瓣洗澡,用金盘子吃饭。那这样,你单独用一个桶,我在里面铺满丝绸和香水,行了吧?”
拉克丝又气又好笑。
这些逃亡幻想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游戏,塞拉斯提出一个比一个离谱的方案,她一一否决,然后他提出更离谱的方案。
她知道这不过是绝望中的消遣,塞拉斯被锁在特制禁魔石墙上,她虽然自由,但也时刻活在监视下,真正越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今天,塞拉斯没有继续这个游戏,他安静下来,看着地上潦草的示意图,表情变得古怪。
“怎么了?”拉克丝疑惑的问。
“我要送你件礼物!”
拉克丝一瞬间愣住了,神色微变:“礼物?”
塞拉斯点点头,示意她靠近:“过来点,这东西太小,远看不清!”
拉克丝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
他们在安全距离边缘,她蹲在锁链允许范围的最远端,他靠在墙上,两人之间隔着两尺空气,和无数看不见的壁垒。
然后塞拉斯做了件让她永生难忘的事,他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金属物品,在昏暗的光球下反射着微光,落在稻草上时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拉克丝盯着那东西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一枚发卡。
粗糙地扭成向日葵形状的金属发卡,花瓣歪歪扭扭,花心部分被刻意打磨得凹凸不平,模仿真正的向日葵花盘。整体只有她拇指指甲盖大小,但是因为粗糙,因为明显的手工痕迹,它有种奇异的生命力。
“你用嘴做的发卡?”拉克丝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然呢?”塞拉斯咧嘴笑,露出牙齿上的金属碎屑,“手被锁着,脚趾不够灵活,只好用牙了,材料是从墙角抠出来的钉子,别担心,我磨过了,不会划伤你高贵的头皮!”
拉克丝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发卡前停住,开口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地牢生活无聊,总得找点事做,光听老鼠开家族会议太无聊了,顺便一提,地牢老鼠的家族恩怨比贵族还复杂,上周有只灰老鼠篡位,把前任鼠王推进了下水道,简直像小型宫廷政变!”
“塞拉斯!”
他叹了口气,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褪去了一些。
“戴上吧,”他抬头示意,“当你需要记住自己是谁时,就摸摸它!”
拉克丝缓缓捡起发卡,金属冰凉,边缘确实被仔细打磨过,没有毛刺。她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极小的字,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光与锈!
一瞬间,拉克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别哭啊,”塞拉斯的声音变得轻柔,“哭了就不好看了,德玛西亚明珠怎么能有哭肿的眼睛呢?”
拉克丝擦掉眼泪,把发卡别在耳后的头发上。金属卡住发丝的触感很陌生,和她那些珍珠、宝石、黄金的发饰完全不同。它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是就在发卡接触头发的瞬间,一阵锁链拉动的声音响起。
“哗啦啦……”
不是塞拉斯手腕脚踝上的锁链,而是更深处的声音,来自地牢下面的声音,某种巨大的金属结构被唤醒的声音。
低沉,轰鸣,像是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整个牢房开始轻微震动,碎石和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地震?”拉克丝惊慌地站起来。
塞拉斯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他抬起头,仿佛能透过石墙看到外面的东西。
“不,不是地震!”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渐渐平息。但那种低沉的嗡鸣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某种背景音,像远处瀑布,又像巨人的呼吸。
“这是什么情况?”拉克丝压低声音问。
塞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倾听什么。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闪过一抹拉克丝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戏谑,不是愤怒,也不是绝望,而是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加里奥!”他轻声说。
“什么?”
“禁魔石巨像加里奥,德玛西亚的终极武器,国家象征,沉睡的守护者!”塞拉斯笑了,但这次的笑容有点奇怪,“一直被认为只是装饰性的雕像,被摆在广场上供游客拍照的那种!”
拉克丝知道加里奥,每个德玛西亚孩子都知道,传说在远古魔法战争中,德玛西亚的先祖们用禁魔石建造了一尊巨像,它能在法师力量活跃时苏醒,保护王国。
但这是童话,是建国神话,没有人当真。
现实中的加里奥雕像确实高大,超过二十尺,也确实由禁魔石雕刻而成,但几百年来,它从未动过。
“它……苏醒了?”拉克丝觉得这话说出来都很荒谬。
“不是完全苏醒,是被吵醒了!”塞拉斯看着她的发卡,眼神复杂,“禁魔石会吸收魔法波动,储存起来,当储存量达到临界点,或者遇到特定频率的魔法时,它会产生共鸣!”
塞拉斯表情凝重,继续说:“你的发卡,我用魔法处理过,让它能持续散发微弱的光魔法频率。再加上你本人的光魔法,两者叠加,可能恰好是唤醒加里奥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