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拍拍副官的肩膀，笑容依旧声音平静。

　　“马哈巴尔，我的朋友，正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罗马人才不会防备，想想看，当罗马人把所有兵力布置在海边，等着我们从海上进攻时，我们却从他们头顶的雪山上走下来，像神灵降临一样出现在意大利平原上，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不是吗？”

　　“可是……”

　　“没有可是！”汉尼拔收起笑容，虽然只有一瞬，但马哈巴尔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的决心，那是钢铁一般，不容置疑的决心。

　　“罗马人以为海是他们的屏障，我要告诉他们，真正的将军不需要海路，真正的将军，能踏平任何障碍，即使是神灵的山脉！”

　　就在大军紧锣密鼓准备出发的前夜，一个浑身是血的探子跌跌撞撞闯入汉尼拔的营帐。

　　他带来的消息比罗马的最后通牒更致命，迦太基元老院正在暗中与罗马谈判，准备牺牲汉尼拔和他的军队，以换取暂时的和平。

　　“他们……他们说您是不受控制的武器，”探子剧烈喘息着，像破旧的风箱，“说您个人的野心会把迦太基拖入万劫不复……元老院已经派了秘密使节去罗马，条件是把您和主要将领交给罗马审判，迦太基赔偿一笔钱，但保住贸易权……”

　　汉尼拔听完，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营帐外的火把，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忽然，他笑了，笑容与平日不同。

　　平时的笑容温暖灿烂，甚至带着孩子气的顽皮，但这个笑容是冷的像冰，冷得像阿尔卑斯山顶的风雪，锐利得像刚刚磨好的刀刃。

　　“马哈巴尔，”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看来我们的计划需要稍微调整一下！”

　　“将军？”

　　“如果迦太基的元老院老爷们想把我卖给罗马，”汉尼拔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繁星满天的夜空，“那我就在被卖掉之前，先把罗马的厨房掀了，这样，至少买家会发现，他们买到的不是温顺的奴隶，而是一头闯进客厅的狮子！”

　　忽然他转身，笑容重新变得灿烂，但马哈巴尔能看出，灿烂下面是冰冷的火焰。

　　“传令全军，出发时间提前到明晚，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武器和十五天口粮，我们要在元老院的使节抵达罗马之前，先踏上意大利的土地！”

　　“那个翻越阿尔卑斯山的计划……”

　　“照旧！”汉尼拔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但这次，只有五百轻骑跟我先行，我需要找到最佳路线，需要了解那座山，不是在地图上，是用我的脚，我的眼睛，我的皮肤去了解，其余的部队，由你率领，十天后按原计划出发！”

　　马哈巴尔想抗议，想说他作为副官应该跟在将军身边，但看着汉尼拔的眼睛，他所有的抗议都咽了回去。

　　这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明白，这不是商议，是命令；这不是冒险，是使命。

　　“是，将军！”马哈巴尔低头领命。

　　汉尼拔拍拍他的肩膀，又变回了那个爱开玩笑的年轻将军。

　　“别这么严肃，老朋友！想想看，我们将成为历史上第一支翻越阿尔卑斯山的大军！千年后，孩子们会在课本上读到我们的故事，这难道不值得一笑吗？”

　　“哈哈哈……”

　　他笑了，笑声在夜风中回荡……

　　马哈巴尔也跟着笑了，只是笑容有些勉强，他不知道，这一夜的决定，将开启西方军事史上最传奇的远征，他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将用他的笑容，掩盖一场注定悲壮的史诗。

　　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村庄没有名字，至少在地图上没有。

　　山民们称它为鹰巢，因为它像鹰巢一样悬挂在峭壁之上，俯瞰着下方蜿蜒的山谷。

　　当汉尼拔带领五百轻骑抵达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将雪山染成金色，而村庄则笼罩在深紫色的阴影中。

　　村民们对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反应各异。

　　男人们手握简陋的武器，大多是砍柴的斧头和打猎的弓，聚集在村口，眼神警惕。

　　女人们把孩子藏在身后，从木屋的缝隙间偷看。

　　老人们则坐在门廊下，面无表情，仿佛早已看惯外来者的来来去去。

　　汉尼拔下令士兵在村外扎营，不得扰民，但他低估了连续行军后士兵们的饥饿感，也低估了山民对粮食的珍视。

　　当几个年轻的迦太基士兵试图借用村庄粮仓里的谷物时，冲突爆发了。

　　艾拉出现了。

　　她不是从哪间屋子里走出来，而是像从山壁中生长出来的一样，突然就站在了粮仓前。

　　蜜色的皮肤，深褐色的眼睛，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上面缀着羽毛和小石子，她手持一把短弓，箭已上弦，对准了最前面的士兵。

　　“外乡人，”她的声音清亮，在山谷间有回音，“山神会惩罚贪婪者，这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我们用汗水从石头缝里换来，你们可以请求，但不能抢夺！”

　　汉尼拔闻讯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个最多十八岁的少女，独自面对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眼神毫无畏惧，反而有种山鹰般的锐利。

　　他觉得有趣，不是轻蔑的有趣，是真正被吸引的有趣。

　　“放下武器，”他对士兵们说，然后走到艾拉面前，保持着安全距离，“美丽的守护者，我为我的士兵的鲁莽道歉，我们愿意用三倍的市场价格购买粮食，用你们最需要的盐和铁器交换！”

　　艾拉打量着他，弓弦稍稍放松，但没有放下：“你和其他迦太基人不一样！”

　　“因为我更会讨价还价？”汉尼拔眨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葡萄干，“尝尝？西班牙产的特产，很甜！”

　　这个举动太突兀，太不合时宜，艾拉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接过一颗葡萄干放进嘴里。

　　咀嚼，吞咽，然后她笑了，不是汉尼拔那种精心练习过的灿烂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像山泉突然冲破冰层。

　　“确实很甜！”她说，终于放下弓，“但甜食换不来粮食，我们需要盐，需要铁，需要治疟疾的药草！”

　　“我们都有！”汉尼拔认真的说，“而且我还可以给你们武器，更好的弓，更锋利的刀，用来打猎，或者……”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继续说：“构筑防御！”

　　交易很顺利的达成！

　　那天晚上，迦太基人在村外燃起篝火，山民们第一次主动靠近，用粮食换盐铁。

　　艾拉坐在汉尼拔对面，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在观察，不是警惕的观察，是好奇的观察。

　　“你为什么总是笑？”她突然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