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班牙新迦太基城郊外一座巴力神庙前,九岁的汉尼拨被他的父亲哈米尔卡拉着他跪下。
时值盛夏,地中海的阳光透过神庙的石柱,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锐利的光影。
汉尼拔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香料、橄榄油和远方海风的咸湿气味,这是迦太基的气味,是他父亲征战多年,在西班牙建立第二故乡的气味。
“把手放在祭坛上!”哈米尔卡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与他平日里教儿子剑术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小汉尼拔照做了。
祭坛的石面被午后的阳光烤得微烫,他能感觉到石头上深深的刻痕,这是无数先辈在此立誓留下的印记,或深或浅,就像命运在人身上刻下的痕迹。
“看着巴力神的眼睛,重复我的话!”哈米尔卡单膝跪在儿子身旁,手指向神庙深处那尊青铜神像。
这尊神像的眼睛里镶嵌着黑曜石,在昏暗的庙宇深处闪着幽光,仿佛真能洞察人心。
“我,汉尼拔·巴卡,哈米尔卡之子,在此向诸神立誓,我将永远成为罗马的敌人,只要一息尚存,只要心跳不止,我必将与罗马战斗到底!”
汉尼拔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神庙里响起,一字一句重复着父亲的誓言。
他的眼睛盯着神像,却用余光瞥见父亲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完成誓言后,汉尼拔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歪着头,露出一个孩童特有的表情,认真的问道。
“父亲,誓言一定要这么严肃吗?如果我边吃葡萄边发誓,巴力神会不会觉得我不够虔诚?”
忽然他眼睛一亮,继续说:“如果我发誓时在笑,神灵会不会认为我把誓言当玩笑?”
哈米尔卡愣住了!
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久到汉尼拔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然后,这位在西班牙的最高统帅,令伊比利亚部落闻风丧胆的雷霆将军,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
笑声在神庙的石柱间回荡,惊起梁上栖息的鸽子。
哈米尔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用力揉着他的头发:“你这小子!你这小子啊!”
笑声停止,哈米尔卡捧着儿子的脸,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但眼中多了些汉尼拔当时还看不懂的东西,忧虑、骄傲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汉尼拔,记住今天,”哈米尔卡说,“记住这座神庙,记住这个誓言,因为从今天起,你不再仅仅是我的儿子,你是迦太基的剑,是巴卡家族的荣耀,是罗马未来的噩梦!”
“那我可以笑了吗,父亲?”汉尼拔开口问,眼睛亮的像水晶,“如果我要当噩梦,我想当一个会笑的噩梦,这样罗马人醒来时,除了恐惧,还会困惑,为什么那个毁灭他们的人,笑的如此灿烂!”
哈米尔卡再次大笑,这次笑声中有了释然:“笑吧,儿子,用你的方式面对这个世界,只是要记住,有些笑容是为了快乐,有些笑容是为了隐藏,你要学会分辨,更要学会在需要的时候,用笑容掩盖一切,痛苦、恐惧、孤独,甚至爱恨!”
这些话对九岁的汉尼拔来说太深奥了。
他只听懂了可以笑,于是真的笑了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天真烂漫,与神庙的肃穆、誓言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那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关于笑容的教诲,将贯穿他的一生,成为他最坚固的盔甲和最深的伤口。
十三年后,同一座神庙前,汉尼拔已长成高大的青年。
他站在父亲曾站过的位置,但身份已是迦太基驻西班牙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二十二岁的年纪,肩上却已扛起一个帝国的命运,或者说,一个帝国最后的希望。
副官马哈巴尔匆匆走来,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将军,罗马使者送来的最后通牒!”
汉尼拔接过羊皮纸,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仰头看着巴力神像,十三年前的那天历历在目。
神像的眼睛依旧闪着幽光,但汉尼拔现在明白了,那光不是神性的显现,只是石头反射的微光,就像誓言,只是人口中说出的词语,重量全在于说的人赋予的意义。
“他们说什么?”汉尼拔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无花果,咬了一口。
“咔……”
甜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这是西班牙土地的馈赠,是他父亲用血换来的果实。
马哈巴尔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元老院给了迦太基两个选择,要么交出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么战争!”
“咔嚓……咔嚓……”
汉尼拔咀嚼着无花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他伸出舌头舔掉,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享受午后点心。
然后他笑了,笑容灿烂得让马哈巴尔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战争与生死,而是晚餐吃什么!
“回复他们,”汉尼拔声音轻快的说,“告诉罗马元老院的老先生们,我会亲自去罗马拜访,带着我的军队,和他们欠迦太基的所有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马哈巴尔喉结滚动:“将军,这等于宣战!”
“不,这是邀请!”汉尼拔纠正他,又咬了一口无花果,“邀请他们参加一场盛宴,宴席的主菜是复仇,甜点是毁灭,饮料是罗马人的眼泪,听起来不错,不是吗?”
“我们需要多少兵力?”马哈巴尔问,已经开始在脑中计算粮草、路线、补给。
“噗……”
汉尼拔吐出无花果的籽,精准地吐进三米外的青铜火盆里,发出一声轻响。
“九万步兵,一万二千骑兵,还有三十七头战象!”他开口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步兵要有丰富作战经验,骑兵要努米底亚最好的骑手,战象要印度象,它们耐寒!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让后勤准备足够的保暖衣物、登山装备和冻伤药膏。”
马哈巴尔皱眉:“我们在西班牙作战,为什么要保暖衣物?现在是夏天……”
汉尼拔指向北方,那里,越过西班牙的山丘和平原,在视野的尽头,是阿尔卑斯山脉朦胧的白色轮廓,即使在盛夏,山顶也积雪皑皑。
“因为我们要走一条风景优美的路线!”汉尼拔说,眼睛眯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路,“翻过那座白色的高山!”
马哈巴尔的下巴真的差点掉下来!
他张着嘴,盯着汉尼拔,又看看北方,再看看汉尼拔,好像将军刚刚说的是要徒步走到月亮上。
“阿尔卑斯山?”他终于挤出声音,“将军,那是……那是不可逾越的屏障!汉尼拔,那是神灵的领地,不是军队可以通过!当年高卢人南迁时,翻越阿尔卑斯山死了多少人?三分之一?一半?我们是军队,不是敢死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