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云层忽然裂开,一道柔和光柱落下,隐约可见童子身影,却无红孩儿踪迹。
只有一句话回荡:“时机未到,且待取经功成。”
铁扇公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孙悟空收起棍子,走到唐僧身边:“师父,这妖精古怪,为何不让我一棒打死?”
唐僧低头看着手中钵盂,沉默良久。
夜色渐深,取经人在涧外扎营。钵盂被放在唐僧禅座旁,白骨精能清晰听到他们的对话。
“悟空,你可知她为何执着?”唐僧忽然问。
“不过是想吃师父肉长生罢了!”孙悟空不以为意。
“非也!”唐僧低声叹息,“她临被收前,眼中无贪婪,只有无边悲苦。这般苦楚,我曾在金蝉子第一世记忆中见过。”
钵盂中,白骨精浑身一震。
金蝉子?第一世记忆?
她忽然想起黑袍僧的话:“金蝉子十世轮回将满……”
难道唐僧就是金蝉子转世?而他的第一世,与自己有关?
夜深了,孙悟空去巡山,猪八戒沙僧酣睡。唐僧独坐月下,对着钵盂,低声诵经。
这经文很奇特,不是常见的佛经,而像是某种古老的超度咒文。白骨精听着听着,意识开始模糊,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涌入…
起初是零星的画面,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人生。
第一片:高台,烈日,万民跪拜。
她看见自己,不,是一个与她面容七分相似的女子,身着华贵祭服,立于高台之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他们跪拜,他们呼喊,他们眼中充满狂热与期待。
“吾乃乌鸡国公主,白露!”女子声音庄严,却掩不住颤抖,“今以身为祭,祈雨解旱!”
画面缓慢转动,女子被绑上祭柱,祭司举起火把。
她望向天空,眼中不是恐惧,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她看见高台后方,国王与群臣躲在凉棚下,眼中没有不舍,只有计算。
很快,雨来了,在她被火焰吞没的瞬间倾盆而下。
万民欢呼,无人听见火焰中的哀嚎,无人看见那最后一眼的恨意。
第二片:村庄,黄昏,乱石如雨。
她是农妇,布衣荆钗,被捆绑在村口老树下。周围是熟悉的乡亲,此刻却面目狰狞。
“淫妇!败坏门风!”
“砸死她!净化村子!”
石头飞来,砸在头上、身上,痛入骨髓。她想喊冤,想说自己从未背叛丈夫,是地主少爷强逼不成反诬陷。可口中塞着破布,发不任何的出声。
最后一击来自她的婆婆,一块碗口大的石头,正中额心。
黑暗降临前,她看见丈夫躲在人群后,眼神闪躲,他早知道真相,却不敢得罪地主。
第三片:悬崖,云雾,一只推来的手。
这一世,她是修仙小派的外门弟子,天赋普通却足够努力。师姐嫉妒她得师父赏识,在一次采药时,将她推下悬崖。
坠落,无止境的坠落。
身体撞在崖壁凸石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可怖。最后落入深潭,血染红水面,意识消散时,她看见师姐站在崖边,无情的冷笑。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每一世都是女子,每一世都死于非命,每一世都含冤莫白。
第七世她是歌姬,被权贵玩弄后诬陷偷盗,沉塘而死。
第八世她是女医,救治瘟疫反被指为妖女,火刑架上化为灰烬。
第九世她是绣娘,因技艺超群被同行陷害,冤狱中受尽折磨而亡。
九世枉死,九世女子,九世含冤。
直到第十世,她成了白虎岭上一具无名白骨。
不知何年何月,不知生前是谁,只是日复一日吸收日月精华,却不知同时吸收的还有前九世累积的怨恨。
这些怨恨太深太重,渐渐生出灵智,白骨精诞生了。
可她从来不是白骨成精。
“我是……”钵盂中,白骨精的意识在颤抖,“我是十世冤魂的聚合……”
记忆彻底觉醒的瞬间,钵盂突然剧烈震动!
在外界,唐僧猛然睁眼,看向钵盂。只见紫金钵盂佛光大盛,竟自动打开一道缝隙。
“师父小心!”孙悟空瞬间出现,金箍棒直指钵盂。
然而,白骨精并未冲出,而是化作一缕白烟飘出,在月光下重新凝聚身形。只是这次,她不再妖气森森,而是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幽火化作两行清泪。
她跌坐在地,看向唐僧,声音嘶哑:“你……早就知道?”
唐僧点头,面容悲悯如古佛。
“金蝉子第一世时,我是乌鸡国国师!”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铁,“白露公主被选为祭品那日,我就在场,国王问我,国师,此法可行?我本可直言此乃邪术,公主无辜。可我惧怕王权,惧怕失去地位,最终只说了一句,天意如此!”
白骨精目光复杂浑身剧震。
“第二世,我路过那个村庄!”唐僧继续道,眼中泛起痛苦,“听见村人议论要处死淫妇,我本可进去问明缘由,主持公道。可我想着要赶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着一个农妇的生死与我何干……于是我绕路了。”
“第三世,我是将你推下崖师姐的师父!”唐僧闭上眼睛,“你死后,她来禀报,说你失足坠崖,我察觉她神色有异,却因她天资更高,更得我心,便没有深究,后来她修为突飞猛进,我还庆幸少了一个平庸弟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进白骨精心底最深的地方。
九世,整整九世,金蝉子每一世都与她的死有关。或是直接加害,或是冷漠旁观,或是包庇真凶。
“但我每一世都在你死后,为你诵经超度!”唐僧睁开眼,泪光闪烁,“直到第九世结束,我跪在佛祖面前,发下宏愿,若得十世取经,功德圆满,愿以此功德,换你十世冤魂得解,重入轮回!”
闻言,白骨精难以置信,开口说:“为何?你每一世都害我,又为何要度我?”
“因我亏欠你!”唐僧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第一世的沉默,开启了你的十世苦难,这债,我必须要还!”
真相如冰山缓缓浮出水面,白骨精千年执念开始崩塌,可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升起,让她不寒而栗。
“若我本是你赎罪的对象……”她颤抖着问,“那这一路磨难……三打白骨精……一切的一切……”
“是为消你怨气,聚你魂魄,让你得以完整转世!”孙悟空突然从梁上跳下,金箍棒轻点地面,“不然你真以为,俺老孙三棒打不死一个白骨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