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沙僧也从阴影中走出，全无平日憨态，眼中精光闪烁。
“猴哥第一棒，打散了你第一世怨气。”猪八戒难得认真，“那怨气最重，是白露公主祭天之恨。第二棒，打散第二世怨气，是农妇被石砸之冤。第三棒看似毙命，实则是将你最后一点灵识，送入地府裂缝保护起来，等待时机！”
沙僧接着说：“那个黑袍僧是观音童子所扮，放你出来，是因你十世怨气将满，需最后一劫化解，就是今日铁扇公主的背叛，让你体会被最信任之人出卖的痛苦，从而消解第十世最后的执念。”
白骨精环视这群取经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
此刻，她的苏醒，她的复仇，她的失败，甚至她的觉醒，全在别人安排之中。
“所以一切都在你们算计中？”她的笑声凄惨。
“阿弥陀佛！”唐僧摇摇头，看向夜空，平静的说，“我们也被算计着！”
他讲述了一个更惊人的真相。
“金蝉子十世取经，表面为普度众生，实则是如来佛祖与天庭玉帝的一场赌约！”
唐僧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一千年前，佛门欲东传，天庭不同意，如来与玉帝定下赌约，若金蝉子十世取经成功，佛门可东扩，佛法可入东土；若失败，则佛门永不过流沙河！”
孙悟空接话：“赌约本是秘密，却不知怎的传开了，天庭主战派不愿见佛门壮大，暗中阻挠；灵山内部也有不同声音，有人认为东扩会稀释佛门纯粹性。”
“你的出现，”孙悟空指向白骨精，“是这场赌约的关键变数。”
白骨精想起黑袍僧的话，有人不希望如此。
“不错！”唐僧叹息一声，“天庭主战派希望三界动荡，好借机扩大权柄。他们暗中助你，是希望你杀死我，破坏取经，同时释放你的完整怨魂，十世冤魂若完整入世，必将引发浩劫，届时天庭便可名正言顺出兵平乱。”
白骨精忽然觉得可笑：“那我算什么？一颗棋子？”
“我们都是棋子！”猪八戒突然开口，声音冰冷，“你以为我真是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
此刻，他褪去憨厚伪装，眼中闪过妖异红光：“我本是天河十万水军统帅，天蓬元帅。那日我为何突然醉酒闯宫？因为有人在我的酒中下了药，而且是我最信任的副将！”
沙僧也撕下伪装，降妖宝杖泛起寒光：“卷帘大将打破琉璃盏？呵，那琉璃盏是王母最珍爱的宝物，为何会交给我一个武将保管？又为何偏偏在蟠桃会前夜打破？每七日飞剑穿胸百余次，这般重罚，当真只为一只杯子？”
唯有白龙马化为人形，白衣翩翩，护在唐僧身前：“师父，我始终是西海龙宫三太子，但是我父王告诉我，这场赌约关乎三界未来，龙族必须站队，我选择站师父这边。”
真相层层揭开，白骨精只觉得天旋地转。
千年仇恨，十世冤屈，原来不过是诸天神佛博弈中的一粒尘埃。
没有人真正在乎她的痛苦，她在乎的只是棋局的胜负。
“所以，没有人在乎我的冤屈？”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要散去。
“不，我在乎！”
唐僧不顾孙悟空阻拦，走到她面前，盘膝坐下，与她平视。
“纵使满天神佛皆在博弈，我的初心从未变过，度你解脱！”他伸出手，掌心浮现柔和佛光，“这一路，我每一日都在诵经为你消业，每一次磨难都在化解你一缕怨气。白骨精，不，白露……还有其他八世的你……我愿意用我十世功德，换你们一个干净的来生。”
白骨精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无比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金蝉子，你太天真了！”她止住笑，眼中只剩冰冷，“你以为超度了我，一切就结束了？你以为你的功德能抵消十世苦难？”
她缓缓站起身，水银般的月光下，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这十世，我明白了三件事！”白骨精的声音空灵飘渺，“第一，神佛不在乎凡人死活；第二，所谓天道，不过是强者的游戏；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没有人能替别人原谅，也没有人能替别人选择遗忘！”
唐僧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一个选择！”白骨精张开双臂，身体越来越亮，“一个无人料到的选择！”
她看向东方天际，那里隐隐有佛光涌动；看向西方，云层后是天庭的阴影。
“如来要度我，玉帝要用我！”白骨精笑了，笑容竟有几分释然，“那我偏要选择第三条路……”
一刹那，光芒炸裂！
不是毁灭的力量，而是铺天盖地的、晶莹的记忆碎片。
每一片都承载着她的一世记忆、一世冤屈、一世感悟。它们如雪花般飘洒，飞向人间，飞向每一个沉睡的村庄、每一个平凡的家。
“从今日起，让天下人都尝尝我的痛苦！”白骨精的声音响彻天地，“让世人皆知，在神佛博弈下，凡人如草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看看，一粒尘埃，也能掀起风暴！”
纷纷扬扬的碎片落入千万人家！
农人在梦中成为白露公主，体会被至亲献祭的绝望；书生在梦中成为农妇，感受被乡亲乱石砸死的冤屈；女子在梦中成为女弟子，经历被同门推下悬崖的背叛……
这一夜，东土大唐，千万人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眼中都带着一丝了然与愤怒。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对不公的敏感，对强权的质疑，对命运的思考。
天庭与灵山同时震动！
凌霄宝殿上，玉帝拍案而起：“放肆！竟敢散布怨念，蛊惑人心！”
灵山之中，如来睁眼，长叹一声：“执念化种，入世生根……此女，已非我等能度……”
而白骨精所在处，只剩下一捧真正无魂无念的白骨。洁白，干净，再无一丝怨气，再无一点执念。
她将自己彻底散去，用最决绝的方式，拒绝了所有安排，不成佛，不为将，不入轮回，不留痕迹。
只留记忆，赠予人间。
唐僧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他终究没能度她。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眼中难得有了一丝敬意：“这妖精……够烈……俺老孙喜欢……”
猪八戒、沙僧沉默不语，白龙马化回马身，低头轻蹭唐僧肩膀。
一阵风吹过枯松涧，那捧白骨渐渐化为飞灰，消散在夜色中。
仿佛从未存在世上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