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听完,久久不语。
他走到窗边,望着积雷山连绵的峰峦,宽厚的背影显得沉重。
“孙悟空……”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五百年前,七大圣结义,他是大哥,孙悟空是老七。
那时花果山繁花似锦,七兄弟对天盟誓,愿同生共死。可后来呢?
孙悟空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他们这些结义兄弟有谁去救?
没有一个!
再后来,取经路上相逢,已是陌路。
火焰山前,孙悟空变化成他的模样骗取芭蕉扇,那是对大哥该有的礼数嘛!
大哥二字,在孙悟空心中,怕早已轻如鸿毛。
“老牛!”铁扇公主走到他身边,声音柔和下来,“我不求你原谅我往日强势,也不求你回心转意,我只问你一句,圣婴叫了你三百年父王,这份父子情,你认还是不认?”
听闻此言,牛魔王身体一震。
他想起红孩儿小时候,总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揪他的角;想起第一次教孩儿喷三昧真火,小家伙烧了自己眉毛,哇哇大哭;想起离别那日,红孩儿被金箍套住,仍回头喊:“父王救我!”
“我认!”牛魔王转身,眼中再无醉意,只有熊熊战火,“三日后,枯松涧,我会让孙悟空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
三日后,枯松涧。
此地名副其实,两崖高耸,怪石嶙峋,涧中无水,只有满地枯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时值正午,阳光却难以照入深涧,整个峡谷阴森晦暗。
白骨精藏身于东崖一处岩缝中,骨片紧贴胸口,妖气被完美掩盖。她俯视涧底小道,那是取经人必经之路。
西崖隐蔽处,风娘子盘膝而坐,掌心青色风旋缓缓转动,她在积蓄力量。北面出口,牛魔王化为本体,一头身高十丈的白牛,卧在乱石后,鼻孔喷出白气,眼如铜铃,死死盯着来路。
铁扇公主站在南面高坡上,手持芭蕉扇,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面色平静,眼神却不时飘向西方,那是南海的方向。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偏西时分,远处终于传来声响。
“师父,前方山涧阴暗,恐有妖气!”孙悟空的声音,清亮中带着警惕。
“悟空!莫要疑神疑鬼!”唐僧温言道,“这一路行来,哪日没有险阻?有你们在,为师很安心。”
“大师兄说得对……”猪八戒哼哼唧唧,“这地儿看着就瘆人,不如绕路?”
沙僧闷声道:“二师兄,绕路要多走三日!”
师徒四人声音渐近,身影出现在涧口。
白骨精心跳加速,千年等待,就在此刻。她看到孙悟空走在最前,火眼金睛扫视四周;猪八戒扛着钉耙,左顾右盼;沙僧挑着行李,沉默跟随;唐僧骑着白龙马,合掌诵经。
师徒几人很快就入涧了。
一步、两步、十步……当四人完全进入涧中时,白骨精朝西崖打了个手势。
风娘子猛然睁眼!
掌心风旋炸开,化作铺天盖地的青色狂风,席卷整条山涧。这不是普通的风,而是三昧神风的余威,风中有沙,沙中有毒,迷眼、乱神、蚀骨!
“不好!”孙悟空厉喝一声,金箍棒瞬间变大,舞成风车,“师父闭眼!八戒沙僧护住师父!”
然而,已经晚了。
风沙迷眼,寸步难行。枯松针被卷起,化作千万根毒针,射向取经团队。猪八戒、沙僧各施手段抵挡,却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此时,铁扇公主动了。
她双手持扇,对着涧底奋力一扇!
“呼……”
芭蕉扇,先天灵宝,一扇熄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这一扇,是全力施为,刹那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整条枯松涧仿佛要被连根拔起!
“是芭蕉扇!”孙悟空在狂风中稳住身形,咬牙道,“铁扇公主!你还要纠缠到何时!”
“孙悟空!”牛魔王从北面冲出,化作人形,手持混铁棍,一棍砸下,“今日与你算算总账!”
“嘭!”
金箍棒与混铁棍碰撞,火星四溅,声如雷霆。两位结义兄弟,五百年后再交手,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混乱之中,白骨精动了。
她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影,贴着崖壁滑下,直扑唐僧。风沙与混乱是绝佳的掩护,孙悟空被牛魔王缠住,猪八戒沙僧自顾不暇,白龙马在狂风中嘶鸣挣扎。
近了,更近了。
唐僧就在眼前,他紧闭双目,双手合十,口中经文不断。锦襕袈裟散发柔和佛光,在狂风中撑开一片净土。
白骨精右手五指化为骨刃,直取唐僧咽喉。这一击,她蓄势千年。
就在骨刃距离唐僧衣襟只有三寸时,异变突生!
铁扇公主的第二扇,突然转向!
本该扇向取经团队的芭蕉扇,狂风陡然转向,直扑白骨精而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
白骨精全部心神都在唐僧身上,根本来不及反应。狂风及体,她只觉得魂魄都要被吹散,新生血肉瞬间剥离,再次露出森森白骨!
“为什么!”她在狂风中嘶吼,眼中幽火几欲炸裂。
铁扇公主立于高坡,红衣飘飘,脸上无悲无喜,只有冰冷的决绝。
“抱歉了妹妹!”她的声音穿过狂风,清晰传入白骨精耳中,“观音菩萨许诺,若取你魂魄,便放我儿自由!”
一瞬间,白骨精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都是一个局,从黑袍僧放她出封印,到铁扇公主爽快答应联手,再到这精心设计的埋伏,不是她埋伏取经人,而是佛门埋伏她!
芭蕉扇的全力一扇,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白骨精感觉到意识在消散,千年执念、十世怨恨,都将化作虚无。
她不甘心!
可就在这时,一道柔和金光突然将她残存意识包裹。
出手的是唐僧。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手中紫金钵盂绽放佛光,竟将即将消散的白骨精魂魄收入其中!
“阿弥陀佛!”唐僧对着钵盂轻语,声音悲悯,“女施主杀气太重,且在此静心。”
钵盂内自成天地,白骨精残存意识飘荡其中,发现自己并未彻底消散,而是被困在了这方寸之间,更奇异的是,她竟能听到外界对话。
狂风渐息,风娘子见势不妙早已遁走。牛魔王与孙悟空对了一棍,各自退开,怒视铁扇公主。
“嫂嫂!你!”牛魔王目眦欲裂。
铁扇公主收起芭蕉扇,朝着西方跪拜:“菩萨,妾身已依约行事,还请放我儿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