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碗中茶汤的倒影。
她用了三年才明白，安迪口中的专注，其实意味着逃避，逃避她眼中明明白白的情意，逃避不知火流与博加德家族之间未言明的联姻期待，逃避那些他背负却不愿言说的过去。
“这茶，”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水沸声掩盖，“苦得恰到好处，就像有些人，明明心里有情，却非要装作无动于衷，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对方，其实是更大的伤害。”
安迪举碗的手停在了半空，茶汤表面漾起细微的波纹，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火舞，有些事……”
“有些事不如不说？”不知火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安迪，我七岁认识你，到现在已经十三年，我知道你每次说谎时右手的拇指会摩擦食指，知道你想逃避话题时会闭上眼睛深呼吸，知道你其实不爱吃甜食，但是每次都把我做的点心吃完。”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像发酵过头的酒，今天终于开了封。
安迪放下茶碗，碗底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平静的说，声音里有一种火舞从未听过的疲惫，“但观察不等于理解。”
“那就让我理解！”火舞倾身向前，双手撑在矮桌上，“告诉我，博加德家到底背负着什么？告诉我，爷爷信里说的旧约是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
突然，她哽住了，声音颤抖：“总是离我这么远，哪怕近在咫尺。”
茶室陷入沉默，只有铁壶中的水仍在沸腾，发出持续的低鸣。
水汽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间。
火舞看着安迪，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微微皱起的眉头、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在等待，等待了十三年的答案。
茶喝到一半时，水沸声突然变得尖利，水快要烧干了。
安迪伸手去提铁壶，舞也同时伸手，两人的手在空中相碰。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安迪的手很烫，是常年修炼火属性气功的结果。
火舞的手微凉，是刚刚握过茶碗的缘故。
温度在皮肤接触处交融，产生一种奇异的平衡。
然后安迪抽回了手，像是被火燎到，声音沙哑：“我来。”
他提起铁壶，重新注入冷水，在等待水再次沸腾的间隙，他认真的说：“我要离开日本。”
“啪……”
陶碗从火舞的指间滑落，在榻榻米上滚了一圈，竟奇迹般地没有破碎，只是绿色的茶渍如泪痕蜿蜒，在米黄色的草席上晕开一片深色。
“去哪里？”
“寻找我哥哥特瑞。”安迪没有看她，专注地盯着铁壶底部开始聚集的小气泡，“他失踪三个月了，最后的联络是从南镇发来，说找到了关于家族诅咒的线索。”
“家族诅咒？”火舞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博加德家族的男人都活不过三十五岁。”安迪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特瑞今年三十三，我二十五，时间不多了。”
水开始沸腾，小气泡变成翻滚的大泡。
安迪继续说道：“不知火流与我的缘分……或许到此为止……师父的恩情我会铭记，但有些路必须独自走。”
“一个人？”火舞站起来，一不小心暗器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安迪，你看看我！我是不知火舞，不知火流第二十二代继承者！我能帮你，我能战斗，我……”
“我不需要你为我战斗！”安迪猛地打断她，也站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火舞大声说话，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声音洪亮。
“火舞，你还不明白吗？靠近我的人都会遭遇不幸，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收养我的师父……现在轮到特瑞失踪……下一个会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是你，火舞，如果你继续靠近我，下一个遭遇不幸的会是你。”
火舞摇摇头，泪水终于滑落，混入榻榻米上的茶渍，声音颤抖：“我不怕！”
“我怕。”安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必须离开，今晚就走。”
他转身向茶室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火舞的心上。
走到门边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那只小鸟的翅膀应该快好了，等它能飞的时候……就放它走吧……有些东西注定属于天空，不属于笼子。”
拉门开了又关，安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火舞跪坐下来，看着指尖的血滴落在榻榻米上，一滴，两滴，像小小的红色樱花。
她想起祖父的话：“小舞，真正的忍者不是不流泪，而是流泪时手仍稳，心仍清。”
定了定神，她擦干眼泪，开始收拾茶具，清洗、擦干、归位，动作一丝不苟，做完这一切后，她走到庭院里。
此刻，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照得满地积水银光闪闪。
火舞抽出红蝶扇，在月光下开始舞动。
这一次不是为了训练，不是为了表演，只是为了宣泄。
火焰从扇面喷涌而出，在她周围形成旋转的火环。
她旋转、跳跃、翻滚，火焰随着她的动作变幻形状，时而如火龙升天，时而如金凤展翅，时而如樱花散落。
最后一式，她将全部火焰凝聚于扇尖，向夜空一挥。
“嗤！嘭！”
火柱冲天而起，在最高点炸开，化作万千火星缓缓飘落，像一场倒流的火雨。
火星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烫出细小的焦痕，她却浑然不觉。
“安迪·博加德，”火舞对着夜空低语，声音被火焰的余烬烧得嘶哑，“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吗？你太小看不知火流的女人了。”
她收起扇子，火焰瞬间熄灭，庭院重归黑暗，只有烧焦的草木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第二天清晨，火舞在竹篮边发现了一包药草，是治疗烧伤的配方，还附带一张字条：“保重。”
字迹是安迪的手笔，但人已不见踪影。
小鸟的翅膀已经愈合，正在篮子里扑腾。
火舞打开窗户，伸手托起它，声音轻柔：“去吧，找你的天空！”
小鸟犹豫了一下，然后振翅飞起，消失在晨雾中。
火舞看着空荡荡的天空，握紧了手中的红蝶扇。
扇骨温润如玉，是祖父在她十五岁生日时亲手交给她。
“爷爷，”她轻声说，“我要去找他，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逃得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