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舞跪坐在满庭院的秋菊前,手中的剪刀在晨光中闪烁冷冽的光芒。
菊花正值盛放期,金黄、纯白、淡紫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像一群低声交谈的贵族。
“插花之道,”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话,仿佛祖父不知火半藏还坐在她对面,捋着白胡须等待她的答案,“在于取舍,剪去多余的枝叶,才能突显花朵之美;平衡高低错落,才能营造意境之深。”
她伸出左手,指尖轻抚过一支开得正盛的黄菊。
花瓣丝绒般的触感,让她想起安迪的头发,那种在阳光下会泛出金属光泽的金色。
右手抬起剪刀,刀锋在菊茎上停留。
剪,还是不剪?
这支菊花开得完美,但它的位置太突出,会破坏整个作品的平衡。
就像安迪在她的生命里,太耀眼,太占据中心,让她无法看清其他可能性。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支旁逸斜出的菊茎应声而落,掉在青石板上,断裂处渗出透明的汁液。
火舞忽然明白自己与安迪的关系,她是一朵被精心修剪的菊,按照不知火流继承者的模板生长!
修炼忍术、精通茶道、学习插花,一切为了成为完美的宗家。
而安迪却是那支被剪去的旁枝,注定要走向不同的方向,追寻属于博加德流的宿命。
可是啊,被剪去的枝叶不会疼吗?还是说,持剪的人其实更痛?
火舞的手在颤抖,二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执剪时感到犹豫。
祖父教导她,插花如杀人,要快、准、狠,犹豫只会让切口不整,让花死得不美。
但是,她今天就是无法静心。
“你在想安迪!”一个突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火舞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不知火流的老仆兼护卫,炎之寺。
这位六十岁的老忍者像道场的影子,总在需要时出现,不需要时消失。
“寺爷爷。”火舞继续修剪下一支花,“我只是在思考插花的道理。”
炎之寺在她身旁坐下,动作轻盈得不像个老人。
他穿着深蓝色忍者服,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锐利如鹰。
“插花的道理和忍者的道理相通,知道该剪什么,更要知道为什么剪。”
他拾起地上那支被剪落的菊花,放在掌心:“这花还活着,只是离开了根,就像有些人,离开了原来的地方,未必就是死亡,也许是新生。”
火舞停下动作:“寺爷爷,你见过安迪的哥哥吗?特瑞·博加德。”
炎之寺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火舞的眼睛,二十年忍者训练赋予她的洞察力,能捕捉这种细微变化。
“见过一次。”老人缓缓说,“十三年前,他送安迪来道场,那是个很特别的男人。”
“特别?”
“特别强。”炎之寺说,“也特别沉重,他背着你看不见的东西,火舞,博加德家的男人都这样。”
火舞将剪好的花一支支插入青铜花器,她的手重新恢复了稳定,每一支花的角度、长度、朝向都经过精心计算。
当最后一支淡紫色的菊花插入后,整个作品完成了,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充满韵律的倾斜造型,所有的花朵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像在凝望远方。
“美是因为舍弃了不美的部分。”火舞轻声说,既是对炎之寺,也是对自己,“安迪君,你教了我一课,有时候,最美的不是拥有,而是放手。”
但是,她真的能放手吗?
这时,庭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火舞没有回头,但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这是忍者本能的警戒反应。
“很美。”安迪的声音响起。
火舞的手指微微一颤,差点碰倒刚完成的作品。
她缓缓转身,看见安迪站在庭院门口,肩上沾着露水,白色道服下摆被晨露打湿成深色,似乎已经站了很久。
“我以为你走了。”火舞开口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我走了。”安迪走进庭院,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又回来了。”
他在离火舞三米处停下,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既能交谈,又能在发生意外时迅速反应。
博加德流的戒备本能已经深入骨髓。
“为什么回来?”火舞看着安迪眼睛开口问。
安迪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她刚完成的插花作品。
“菊花向着东方。”他慢慢的说,“你在等什么从东方来吗?”
火舞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确实无意中将所有花朵都朝向了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南镇所在的大致方向。
“都是巧合……”她含糊其辞的说
安迪走到花器前,俯身细看。
这个动作让他离火舞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是治疗内伤的药剂气味,他受伤了?
“你的手怎么了!”火舞突然说。
安迪的右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伤痕,从指关节延伸到手腕,伤口不深但很长,像是被利刃擦过。
“小伤而已。”安迪收回手,藏进袖中,“在路上遇到了几个不识相的家伙。”
“强盗?”
“忍者。”安迪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普通的山贼,他们的步伐很特别。”
火舞站起身,走到安迪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进他的眼睛,声音温和:“让我看看伤口。”
“不用。”
“让我看。”火舞的语气不容拒绝,“我是你的师姐,安迪,在师父去世后,我有责任照顾你。”
这个理由让安迪沉默了,他伸出右手,任由火舞检查伤口。
片刻后,火舞的指尖轻触伤痕边缘。
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是简单清洗后撒了些药粉。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不知火流传下的伤药,效果比市面上的好十倍。
“坐下。”她命令道。
安迪在石凳上坐下,火舞跪在他身前,用清水重新清洗伤口,然后涂上药膏。她的动作很轻,像对待那只受伤的小鸟。
“那些忍者,”她一边包扎一边问,“有什么特征?”
“黑衣,蒙面,武器是短刀和手里剑。”安迪描述道,“但他们的合击之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火舞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在道场见过?”
安迪的眼神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火舞站起来,俯视着他,“昨晚道场也遭到了袭击,七个忍者,用的是类似的合击之术。”
一刹那,空气凝固了!
晨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落在地上。
安迪缓缓站起身:“你受伤了吗?”
“没有。”火舞平静的说,“他们不是我的对手,但最后一个死前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是来杀你。”
“那是来杀谁的?”安迪追问,但火舞看得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你说呢?”舞转身背对着他,“安迪,你回日本不只是为了告别,对吗?有人在追杀你,而你不想连累我,所以选择离开,多么高尚,多么愚蠢。”
安迪的呼吸变得粗重,火舞能听见他握拳时指节发出的脆响。
“火舞,你不明白……”
“那就让我明白!”火舞猛地转身,红蝶扇已在手中展开,“用博加德流的方式告诉我!和我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放你走,再也不问,如果你输了,就留下来,把所有真相告诉我!”
火焰从扇面腾起,映红了她决绝的脸。
安迪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案。
“好!”他终于开口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