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下时,红蝶扇的火焰在训练场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将黄昏染成了炽热的橘红。
不知火舞凌空旋转,赤红色的衣摆在空气中绽放成一朵燃烧的花。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舞蹈,侧身避开攻击时,腰线的弧度恰好让对手的拳风掠过,布料擦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声;后翻腾空时,双腿的伸展既躲避了下段攻击,又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空中姿态,足尖绷直如鹤喙。
而且,她的战斗从来不是单纯的攻防,而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表演,每一次扇子开合都带着火焰的呼吸。
“喝!”
火舞轻叱一声,红蝶扇横扫而出,三道火线呈扇形向前推进,在地面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火焰的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威慑,却不至于真正伤人。
这是她二十年修炼的成果,对火的掌控已融入血脉。
“火舞,你分心了!”
安迪·博加德的声音从三米外传来,平静如古井水。
他的身影在黄昏中如松般挺直,白色道服一尘不染,双手保持着不动明王的防御姿态,眼睛却看向远处飘落的樱花。
这个金发青年总是这样,身在眼前,神游天外。
火舞收扇落地,火光瞬间熄灭,几缕青烟从扇骨缝隙中袅袅升起。
她能感觉到汗水沿着脊柱滑落,浸湿了背后的衣料,但是,呼吸平稳如常,这是不知火流忍术基础中的基础,无论心跳多快,呼吸绝不能乱。
“分心?”火舞将红蝶扇收回袖中,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只是在计算,如果刚才我用的是龙炎舞,你现在应该已经躺在地上了。”
安迪终于将视线移回她身上。
一双蓝色的眼睛像北海道的冬海,平静下藏着暗流。
“你不会!”他平静的说,“你的火焰从未真正指向我!”
这句话让不知火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身去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借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红晕。
“安迪,今天留下来吃饭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像初春试探性地探出泥土的嫩芽,“我新学了鲷鱼烧的做法,红豆馅是我昨天亲手熬制!”
这是她第一百三十七次邀请!
安迪第一百三十七次移开视线,喉结微微滚动:“师父说,武者应专注于道,口腹之欲会钝化感知。”
“爷爷已经去世三年了。”火舞轻声的说,“而且,他最爱吃我做的樱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樱花树的沙沙声。
火舞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
当她数到第十五下时,安迪转身向道场走去。
“训练结束了,明天见火舞。”
火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道场门后。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触碰到她的脚尖。
她忽然想起祖父的话:“小舞啊,那孩子心里有堵墙,你得有耐心才行!”
耐心!她有二十年的耐心,从七岁第一次见到那个沉默的金发男孩开始。
那天晚上,火舞在厨房调制鲷鱼烧的面糊时,道场的门被轻轻叩响。
这么晚会是谁?她擦擦手走去开门,却看见安迪站在月光下,手中捧着一只麻雀。
小鸟的翅膀不自然地垂着,褐色的羽毛上沾着血迹。
“它折了翅膀,”安迪认真的说,眼睛不看她,只盯着掌心里颤抖的小生命,“从樱花树上掉下来了。”
接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语气温和:“就像某些太过执着的东西,飞得太高,容易受伤。”
火舞接过小鸟,指尖触碰到了他掌心粗糙的茧,那是二十年如一日修炼博加德流暗杀术留下的印记。
两人的手指短暂交叠,温度互相传递。
“进来吧,”火舞侧身让开门,“我有急救箱。”
安迪犹豫了一瞬,还是踏进了门。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非训练时间进入道场的生活区。
火舞注意到他的视线迅速扫过房间,墙上挂着的祖传忍者刀、架子上摆着的茶具、桌上未完成的插花作品。
他在仔细观察,像忍者观察陌生环境那样,评估每一个可能的威胁和出口。
“坐吧!”火舞指了指榻榻米上的坐垫,自己则取出急救箱,开始为小鸟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先用清水清洗伤口,再涂上草药膏,最后用细竹片和布条固定折断的翅膀。
安迪盘腿坐下,背挺得笔直,是标准的冥想姿势。
但是,他的眼睛一直跟着火舞的手移动。
“你很有天赋。”他突然开口说。
火舞抬起头,微微一笑:“对什么有天赋?战斗?茶道?还是照顾受伤的小动物?”
“所有。”安迪的回答简短如刀,“但天赋有时候是诅咒。”
这句话让火舞停下了动作。
她看着安迪,想从他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但是,安迪已经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这是博加德流的冥想术,用来平复心境,斩断杂念。
火舞继续包扎,完成之后将小鸟放进铺了软布的竹篮。
“它需要静养几天,你能来帮忙照看吗?我要去市里采购食材,可能要到傍晚才回来。”
这是她第一百三十八次邀请,用了一只受伤的鸟作为借口。
安迪睁开眼睛,看向竹篮里安睡的小生命,平静的说:“明天早上我要进行瀑布修行。”
火舞的心像一块石头沉入湖底!
“但是,下午有空。”安迪补充道,然后迅速站起身,“我该走了。”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火舞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融入夜色。
月光将他的金发染成银色,有那么一瞬间,火舞觉得他像个随时会消失的幽灵。
回到厨房,火舞继续准备鲷鱼烧,面糊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很快变成金黄色。她做了两个,一个做成普通的鱼形,另一个特意做成了心形。
“傻瓜。”她对着心形的鲷鱼烧说,然后把它整个塞进嘴里,红豆馅甜得发苦。
某一天在茶室里,水沸的声音像遥远的潮汐,一波一波拍打着寂静。
火舞跪坐在榻榻米上,指尖划过茶筅的竹齿,动作精确如她战斗中的每一次出手。
烧水、取茶、注水、点茶,每个步骤都遵循着不知火流传承的茶道仪轨,严谨得不容一丝偏差。
抹茶的翠绿色在碗中漾开涟漪,她的心思却飘向一周前那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敲打着道场的瓦檐,声音密集如千军万马的脚步。
火舞在整理祖父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致博加德家长兄,字迹是祖父晚年颤抖的手笔。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安迪君已得我真传,婚事可按旧约,不知火流之秘,待火舞二十岁时告知。”
旧约是什么?祖父从未提起过。
不知火流之秘又是什么?火舞捏着信纸,指尖冰凉。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将房间照得惨白。
在那一瞬间的亮光中,火舞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扭曲得像另一个陌生的人。
“安迪君认为,茶道最重要的是什么?”火舞将茶碗推到他面前,碗沿正对客人,这是尊敬的表示。
安迪双手接过茶碗,先顺时针转动两下,避开正面后啜饮一口。
“专注。”他的回答简短如刀,“心无旁骛,如临大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