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现在！”林云山语气冰冷，后退三步，拉开架势，很简单的起手式，双脚前后分立，双手一前一后摆在身前，掌心相对如抱球。

　　“嘶……”

　　玛雅深吸一口气，强迫颤抖的腿稳定下来。

　　她没有摆出角斗士那种大开大合的架势，而是模仿老人的姿势，虽然笨拙，但这是她三十天观察的成果。她意识到，那种诡异的发力方式，一定与特定的身体结构有关。

　　第一招来了。

　　林云山向前踏步，右拳从怀中钻出，旋转着向前推进。

　　这一拳不快，但玛雅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搅动了，形成一股向前旋转的涡流。她记得这招的名字，搬拦捶，在虚祖武学典籍的零星记载中出现过。

　　本能告诉她应该躲闪，但是试炼的条件是不退，她咬紧牙关，双臂交叉硬抗。

　　拳臂相触的瞬间，玛雅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这不是一拳，是三拳，不，是一拳中蕴含了三重劲力。

　　第一重如锤击，震得她双臂发麻；第二重如钻头，试图撕开她的防御；第三重最可怕，是一种向内塌陷的吸力，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拽过去。

　　此刻，她拼尽全力稳住重心，但还是向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泥地上踩出深坑。第三步时，喉头一甜，血腥味涌上来。她强行咽下去，重新站定。

　　林云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几乎虚脱的女人能硬扛这一捶而不倒。

　　“第二招。”他语气平静。

　　这次他换了个姿势，左臂伸直如鞭，右臂收在肋侧。整个人像一张拉开的弓。

　　玛雅见过这个架势，在角斗场，有个来自南方的舞鞭者用过类似的动作，但那人的鞭子是铁链，而这老人的鞭子是他的手臂。

　　单鞭。

　　林云山的左臂划了个弧线，从上而下劈落。看起来是劈，但是在半途突然转为横扫。

　　“砰！”

　　玛雅勉强架住，但这力量太古怪了，不是直线冲击，而是一种震荡波，从接触点扩散到她全身。现在她的骨头在共鸣，内脏在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泥沙飞溅。她后退了七步才勉强停下，双臂的衣袖已经碎裂，皮肤上浮现出青紫色的淤痕。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针扎在肺里。

　　但是，她还是站住了。

　　林云山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原本以为两招就足够了，一个跪了三十一天，几乎虚脱的女人，能扛住一招已经出乎意料。

　　现在，她虽然狼狈，但是眼神依然坚定，甚至隐隐有种兴奋的光芒。

　　这种光芒他见过，在虚祖的深山中，年轻的武者，第一次触碰到武学真谛时的眼神。

　　“第三招。”林云山的声音低沉下来。

　　此刻，他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前两招是云，是水，是流动不居的自然之力，那么这一招就是山，是岩，是大地本身的愤怒。

　　他微微沉腰，右肩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弩。

　　八极拳·铁山靠。

　　玛雅的骤然瞳孔收缩，她没见过这招，但身体的本能疯狂报警，会死，接不下这一招真的会死。

　　这不仅仅是物理冲击，还有一种精神层面的压迫感，仿佛面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堵正在倒塌的城墙。

　　拳未至，风压已让她呼吸困难。

　　躲开！必须躲开！理智在尖叫，但试炼的条件是不退。

　　电光石火间，玛雅的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武学招式，不是训练记忆，而是角斗场中的一幕。

　　三年前，她面对一只从南方丛林捕获的猛虎。那畜生扑来的瞬间，她没有硬抗，而是向侧方滑开半步，虎爪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她趁机一刀捅进了老虎的腋下。

　　在最危险的刹那，猛虎会微侧身躯，以最小代价换取反击角度。

　　这不是太极，不是八极，这是野兽的本能，是生死之间淬炼出的直觉。

　　玛雅向左滑开半寸，不是躲避，是调整角度。同时她将重心下沉，不是硬抗冲击，而是准备承受擦伤。

　　林云山的拳头到了。

　　没有完全命中，但是擦过她的左侧肋骨。

　　“咔嚓……”

　　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三根肋骨断了。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就在这剧痛中，她做出了反击，不是计划好的招式，不是训练过的技巧，纯粹是身体在绝境中的本能反应。

　　借着被击中的旋转力道，她顺势旋身，右肘如毒蝎摆尾，砸向老人的下颌！

　　“嘭！”

　　林云山眼中闪过真正的惊讶，他抬起左手格挡，手肘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开两步。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集市传来的叫卖声。

　　玛雅跪倒在地，左手捂住肋部，鲜血从嘴角渗出，此刻她笑了，一种混杂着痛苦和狂喜的笑容。

　　林云山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左掌，沉默良久，突然大笑。

　　“哈哈哈……”

　　“好！不是太极，不是八极，这是你自己的武学！”

　　他走到玛雅面前，伸出一只手，声音不喜不悲：“起来吧，好徒弟！”

　　玛雅目光如电，握住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她站起来，身体摇晃，但不再倒下。

　　武术的练习从第二天开始。

　　林云山没有因为她受伤而延迟课程，伤痛是最好的老师！

　　最初的三个月，玛雅没有学到任何招式。

　　每天只是站桩，太极的浑圆桩，八极的两仪桩，形意的三体式。

　　枯燥，痛苦，尤其是对习惯了激烈对抗的角斗士身体来说，保持静止比全力搏斗更耗神，更折磨内心。

　　“你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林云山在院子里踱步，看着满头大汗的玛雅，“你以前的发力方式，是用肌肉的蛮力推动骨骼，现在你要学会用骨骼支撑，用筋膜传导，用最小的肌肉消耗产生最大的效果！”

　　渐渐的玛雅似乎明白了。

　　她的女性身体，确实与师兄们不同，没有那么发达的肌肉体积，但筋膜更柔韧，关节活动范围更大，神经感知更细腻。

　　这些在角斗场上被认为是劣势的特质，在东方武学中恰恰可能是优势。

　　一年之后，她才开始学习真正的招式。

　　太极的云手、揽雀尾、如封似闭；八极的顶心肘、撑捶、探马掌。

　　每学一招，她都要问：“为什么这样发力？为什么是这个角度？”

　　林云山起初有些不耐烦，虚祖的传统是师父教，徒弟学，不问缘由。但是玛雅的提问往往切中要害，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

　　“因为这样最省力！”

　　“因为这样最容易破坏对手重心！”

　　“因为这样能在防守的同时预留七种反击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