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雅嘴里咳出沙土,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她的肋骨传来剧痛,可能断了。
但是比疼痛更让她震撼的是,那种彻底的无能为力感,她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个瘦弱老人面前,成了击败她自己的武器。
林云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体,他的呼吸平稳如初。
“水满则溢,刚极易折,”他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力量越强,失衡时摔得越重,真正的力量,要能收能放。”
玛雅抬起头,汗水混着沙土从额头流下,声音急切:“怎么收?怎么放?”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平静的离去。
那天夜里,玛雅第一次没有去训练场。
她爬上角斗场最高的瞭望塔,坐在冰冷的石栏上,望着帝都的万家灯火。
风很冷,吹在汗湿的身体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收与放!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死对手的情景,那是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有着熊一样的身材。
在战斗中,她打断了对方的肋骨,骨刺插进肺里,男人在地上抽搐了很长时间才死。那时她十六岁,躲在休息室里吐了整整一夜。
但是后来,她渐渐习惯了。
胜利带来金钱、名声、贵族的青睐。
她学会了在角斗结束后向观众举起染血的拳头,学会了在宴会上对那些肥头大耳的贵族假笑,学会了将内心的某些东西收起来,只展现他们想看到的放,暴力、无情、战无不胜的撒勒·玛雅。
可今夜,那些被收起来的东西突然涌了上来。
她想起第一个教她打架的老角斗士,那个断了一条腿、只能在角斗场打杂的老头。
他说过类似的话:“小姑娘,打架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更懂劲儿!”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月光很亮,照在她的手掌上。她试着握拳,然后缓缓松开。
收,放,再收,再放。
三天后,玛雅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褪下角斗士的皮甲,换上普通的粗布衣,来到帝都外缘的虚祖人聚居区。
林云山住在一个简陋的小院里,种着几畦菜,养着两只鸡。当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老人正坐在石凳上磨豆子。
“请教我!”玛雅走了几步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石磨的声音停了片刻,又继续响起。
“角斗场的常胜将军,向我这个老头子学什么?”林云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学真正的力量!”
磨盘转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玛雅维持着跪姿,膝盖下的石子硌得生疼,但是她一动不动。
终于,林云山叹了口气,声音温和:“起来吧,我的武学,传男不传女!”
闻言,玛雅缓缓抬起头。
“女子经脉与男子不同,气血运行有异,练不了高深功夫!”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这是祖师定下的规矩,也是为你着想,有些功夫,女子强行修炼,会伤及根本,甚至折寿!”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玛雅心里。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那句话里蕴含的深层含义。
女子,终究是不同,是受到限制,是无法攀登武学顶峰。
她想起裁判的那句,女人不该出现在角斗场,想起每次胜利后那些贵族眼中隐藏的不屑,想起训练场上男性角斗士们窃窃私语时瞥来的目光。
以前,她原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打破一切偏见。
但现在,连这个能够轻松击败她的老人,也在告诉她,有些界限,是身体本身划定,就像套在命运上的枷锁。
多年之后,当玛雅也成为宗师,坚持只收女徒时,这句话成了她理念的源头,但在当时,它只是冰冷的拒绝。
玛雅没有争辩,她知道言语在此刻毫无意义。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深深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黎明,她再次来到小院外,没有推门,只是跪在门前的土路上。
第一天,路过的虚祖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有人低声议论。
第二天,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恶语相向。
第三天,几个顽童朝她扔小石子,她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第七天,下起了暴雨,雨水浸透粗布衣,冰冷地贴在她皮肤上。她跪在泥泞中,背脊挺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林云山撑着油纸伞走出来,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了。
第十天,玛雅开始感到眩晕,她减少了进食,每天只喝一点水,让身体维持在一种清醒与恍惚的边界。
在这种状态下,感官反而变得敏锐,她能听见院内鸡啄米的声音,能闻到雨后泥土的腥气,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的力度和间隔。
第十五天,她的膝盖肿了,皮肤磨破后结痂,痂又磨破。疼痛从最初的尖锐变成麻木的钝感,最后变成一种奇特的讯号。
她开始用这个时间冥想,不是虚祖那种玄妙的冥想,而是回忆自己每一场战斗,回忆每一次发力时肌肉的收缩顺序,回忆那些被她击败的对手临死前的眼神。
第二十天,林云山的一个徒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青年,走出院子,在她面前站定。
“师父不会收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优越感,“女子天生力气小,筋骨赢弱,就算学了招式,没有力量支撑也是花架子,你还是回角斗场吧,那里更适合你!”
玛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眼睛里的火焰没有熄灭。
“哼!”
青年白眼一翻,转身回去,门关上时,玛雅听见院内传来练拳的呼喝声。
第三十天,玛雅已经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眶深陷。但她的眼神反而更加清明。
这三十天的跪拜,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修炼,修炼耐心,修炼意志,修炼在极端不适中保持心神稳定的能力。
第三十一天的黎明,院门再次打开,林云山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水。
“喝了吧!”
玛雅接过碗,手在不停颤抖,她一饮而尽,清水流过干涸喉咙的感觉近乎疼痛。
“你若能接下我三招不退,”林云山缓缓说道,“我便破例收你为徒!”
一瞬间,玛雅的眼睛亮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跪了三十一天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她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挪动,终于踉跄站起,双腿颤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现在吗?”她开口问,声音嘶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