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在砖窑的尘埃与不变的筑声中流逝。秦军的黑旗已插遍六国故地,连最偏远的齐地也最终不战而降。公元前221年,秦王政称始皇帝,书同文,车同轨,度量衡一统于秦法。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在血与火中诞生。
高渐离的筑艺,在这近乎自我折磨的苦修中,已臻化境。他的名声,并未因燕国覆灭而彻底湮灭,反而在底层乐工和少数留心音律的秦吏中悄然流传。终于,这名声如同细微的水流,无可避免地汇入了帝国庞大的信息网络,抵达了咸阳。
“闻燕地有善击筑者,名渐离,其声能裂金石,动鬼神。”有官员如此上报,或许是为了迎合皇帝收集天下奇珍异宝(包括人才)的喜好,或许只是例行公事的举荐。
一纸征召令,穿越千山万水,送到了已成为普通秦地城池的蓟城。
接到诏令时,高渐离正在窑洞外,借着最后的天光调试琴弦。黄狗已老,伏在他脚边,安静地打着盹。宣读诏令的秦吏语气平淡,带着上位者的不容置疑。
周围的邻里皆露惊惧之色,偷偷打量着他。入了秦宫,是机遇,更是巨大的危险,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有着“燕国背景”的人。
高渐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惶恐,也无欣喜。他只是缓缓收起筑,轻轻拍了拍惊醒的黄狗,对着那秦吏,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诺。”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他等待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够接近那座宫殿,接近那个人的机会吗?哪怕这机会渺茫如斯,危险万分。
入宫的过程严格而屈辱。盘查,讯问,记录。他过去的身份,他与荆轲的关系,都被反复核实。最终,因为他“技艺卓绝”且似乎早已认命,他被允许进入宫廷乐府,成为一名普通的乐工,但行动受到严密监视。
然而,这还不够。乐工数以百计,能近前为始皇演奏者寥寥。他依旧离那座权力的顶峰太远,太远。
他听闻,始皇自遇刺后,疑心日重,尤其忌惮近身之人怀有利器,更忌惮那双可能洞察他内心、甚至暗藏杀机的眼睛。
一个决绝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高渐离心中成型。
他主动求见负责乐府的官员。
“小人双目有疾,近日视物愈发模糊,恐难再精准侍奉。”他垂着头,声音谦卑,“久闻宫中有熏目之术,可使盲者心志更专于音律。小人恳请……熏目,以求技艺精进,更好地为陛下效力。”
那官员震惊地看着他。熏目之刑,残酷无比,以特制的药物烟雾灼伤双目,使人永久失明。从未有乐工为了“精进技艺”而主动请求此刑!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抵达始皇耳中。嬴政或许只是将其视为一个狂热的、为了艺术不惜自残的伶人,或许其中也夹杂着一丝对“盲人”更易控制的放心。他准了。
行刑之日,阴冷的地室。高渐离被绑在木桩上,面前是烧红的炭盆,盆中投入秘制的药物,升起辛辣刺鼻、带着诡异甜香的浓烟。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行刑者冷冰冰地说。
高渐离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荆轲染血的身影,闪过易水奔流的寒波,闪过燕姬宫中那株最后的海棠。他摇了摇头,主动将脸迎向那滚滚浓烟。
剧烈的、烧灼般的疼痛瞬间攫住了他!眼球仿佛在眼眶中沸腾、融化!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全身肌肉绷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但他没有挣扎,没有后退。
黑暗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曲易水悲歌,看到了荆轲回头望他的最后一眼。
当疼痛终于麻木,当世界彻底陷入永恒的、绝望的黑暗时,他被人解下,瘫倒在地。
“带下去,好生将养。”有人吩咐。
高渐离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无人能见的、冰冷而扭曲的笑容。
他失去了观看这世界的权利,却终于铺平了通往仇敌面前的道路。
秦宫的深处,多了一个目不能视,却将全部灵魂都系于五弦之上的击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