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重筑身砸碎灯架的巨响,如同信号,瞬间引爆了整个大殿。方才还沉醉于祥和韶乐中的文武百官、侍卫宫人,此刻皆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始皇嬴政被侍从慌乱地扶起,玄色龙袍沾满了尘土与溅落的蜡油,冠冕歪斜,旒珠纠缠。他脸色铁青,嘴唇因极致的惊怒而不住颤抖,指着呆立原地、盲眼望向虚空的高渐离,声音嘶哑尖利,已不成调:
“杀!杀了他!!碎尸万段!!”
无需他再次命令,反应过来的殿前武士早已如狼似虎般扑上!数柄长戟带着破风声,毫不留情地刺入高渐离的身体!
“噗嗤——!”
利刃贯穿皮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高渐离身躯剧烈一震,踉跄一步,却并未立刻倒下。剧痛席卷全身,温热的血液自多处创口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他粗糙的乐工服。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然而,他的脸上,竟没有丝毫恐惧或痛苦,反而绽开一个极其复杂、难以形容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壮志未酬的憾恨,有对仇敌最后的嘲弄,更有一种……终于解脱、即将奔赴约定的释然。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仰起头,对着那无尽黑暗的、他曾用灵魂感知过的御座方向,用尽最后的气力,朗声长笑,声音虽因伤势而断续,却依旧带着击筑般的铮铮之音,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大殿:
“荆卿——!”
这一声呼唤,穿越了时空,仿佛回到了燕市放歌、易水诀别的往日。
“渐离无能……未能为你雪恨……”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自责与不甘,但随即又扬起,变得高亢而决绝,如同易水悲歌最后裂帛的音符:
“今来地下……再为你击筑相和——!”
话音未落,更多的戈戟已然加身!
他的身躯被数柄长兵彻底撕裂,支撑不住,轰然倒地。鲜血在他身下蔓延开,与碎裂的筑身、倾覆的灯台、散落的铅块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惨烈而悲壮的图景。
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至死都“望”着殿顶的方向,空洞,却仿佛映照着另一个世界重逢的微光。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浓烈的血腥气,和那“再为你击筑相和”的余音,还在梁柱间萦绕不去,敲打着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心灵。一些乐工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就连那些持戟的武士,看着地上那具盲眼乐师的尸身,眼神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始皇嬴政胸口剧烈起伏,惊怒未平,却又被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寒意攫住。荆轲的匕首,高渐离的筑……这些六国余孽,为何杀之不尽?为何连一个盲眼的乐工,都敢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向他发出最后的挑战?
他烦躁地挥挥手,示意将尸身拖下去,严令清查余党。
动乱平息,宫人战战兢兢地上前收拾狼藉。碎裂的筑被扫走,血迹被擦拭,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易水畔的悲歌,并未随着荆轲与高渐离的死去而消散,反而化作了一种无形的回响,潜入了这座帝国宫殿的基石之下,等待着下一个时代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