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凝固。
短矛深深嵌入庆忌的胸膛,鲜血如同泉涌,迅速染红了他华丽的锦袍和冰冷的犀甲。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他竟没有立刻倒下!一股源自天生神力和顽強意志的力量,支撑着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手持矛杆、脸色冰冷如霜的要离。
剧痛和生命的急速流逝,让庆忌的脸庞扭曲,但那双眼中的震惊与暴怒,却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要离焚烧殆尽。他无法相信,这个被他视为心腹知己、怜其遭遇、敬其“忠义”的残弱之士,竟会是刺向自己的最后一把,也是最致命的一把匕首!
“呃啊——!”
一声混合着痛苦与狂怒的嘶吼从庆忌喉咙深处迸发,他竟不顾透胸而过的矛刃,猛地伸出那只曾能力搏猛虎的巨掌,一把抓住了要离那只紧握矛杆的左手手腕!
要离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腕如同被铁钳夹住,骨头几乎要碎裂!他闷哼一声,想要挣脱,但在庆忌临死前的恐怖力量面前,他这残弱之躯如同婴儿般无力。
“叛贼!”庆忌嘶吼着,双目赤红,另一只手也猛地抓出,直接攥住了要离的腰带!
紧接着,让所有目睹之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重伤垂死的庆忌,竟凭借着最后一股悍勇无匹的力气,双臂猛地发力,将瘦小的要离如同拎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提离了甲板!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要离被庆忌狠狠地、头下脚上地倒栽着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江水瞬间淹没了要离的口鼻耳目,巨大的冲击力和窒息感让他四肢疯狂地挣扎,但那只有力的手如同铁铸,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牢牢按在水下。浑浊的江水灌入他的喉咙,带着泥沙的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冰冷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刺透他单薄的衣衫,直透骨髓。
这一刻,要离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不是预想中的被乱刃分尸,而是如此屈辱、如此冰冷地溺毙。阿蘅的身影,孩儿的哭声,在眼前飞速闪过……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那股巨力又猛地将他提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要离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水沫的空气,眼前一片模糊。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庆忌那狰狞而痛苦的面容在眼前一闪,伴随着又一声压抑着剧痛的怒吼,他再次被狠狠摁入了江水之中!
第二次浸入!冰冷的江水再次包裹了他,绝望感更甚。肺部如同火烧,四肢的挣扎变得无力。他似乎听到了船上传来侍卫们惊怒的吼叫和兵刃出鞘的声音,但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再次被提起,再次濒死般的喘息。
紧接着是第三次!庆忌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不甘与被背叛的痛苦,都通过这反复的浸溺宣泄出来!他要用这江水的冰冷,来冷却胸膛那灼热的剧痛,来惩罚这个卑劣的刺客!
第三次入水,要离几乎已经放弃了挣扎。意识涣散,身体冰冷麻木。也好……就这样死了吧……追随阿蘅和孩儿而去……这污浊的人世,这充满算计与背叛的旅途,也该结束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那股力量再次将他提出了水面。
这一次,庆忌没有再将他浸入水中。他似乎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那抓住要离手腕和腰带的手,力道松懈了许多。
“噗通”一声,要离像一摊烂泥般被扔在了湿滑的甲板上,瘫在那里,只剩下本能的、剧烈的咳嗽和喘息,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鬼手中逃脱,狼狈到了极点,也虚弱到了极点。
而庆忌,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胸口的短矛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带来更剧烈的痛苦,鲜血流失的速度更快,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俯视着瘫在脚下、如同死狗般的要离。那目光中,愤怒未消,却奇异地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嘲讽?是怜悯?还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的、对某种极端意志的惊叹?
周围的侍卫们早已拔剑围了上来,剑尖齐刷刷指向地上的要离,只待庆忌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叛贼剁成肉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凛冽的杀机。
然而,庆忌却缓缓抬起了手,阻止了他们的动作。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沫,声音变得嘶哑而低沉,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盯着要离,忽然,嘴角扯动,竟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带着无尽的痛楚与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在这张濒死的豪雄脸上,显得格外震撼人心。
“天下……天下岂有如此勇士……”庆忌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乃敢……加刃于我!”
他说的不是“刺客”,不是“叛贼”,而是“勇士”!一个残弱至此,背负着难以想象的代价,隐忍至今,最终在自己最志得意满、防备最松懈之时,发出这石破天惊一击的人!这份狠戾,这份决绝,这份将自身也作为祭品的疯狂,岂是寻常勇士所能及?
要离瘫在地上,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他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庆忌。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复仇公子,而是一个同样被命运玩弄、走到了生命尽头的悲壮人物。
庆忌没有再看要离,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愤怒的、等待着命令的侍卫,最终,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也有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的、对“勇士”相惜的慨然。
“此天下勇士……”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岂可一日……而杀天下勇士二人哉?”
此言一出,满船皆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瘫软在地的要离。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庆忌。
不杀?庆忌竟然不杀他?这个刚刚亲手将他刺成重伤、几乎致他于死地的刺客?
庆忌的目光再次落回要离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怒,但最终,似乎都化为了一种无奈的、近乎怜悯的认可。
“放他……”庆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带着最后的决断,“放他……归吴……”
说完这最后的命令,他伟岸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向后倒去。几名侍卫慌忙上前扶住,只见他双目圆睁,望着苍茫的天空,胸膛微微起伏,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公子!”船上顿时一片悲声。
而瘫在甲板上的要离,听着周围的悲呼,感受着庆忌那最后的目光和话语,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与荒谬。
他活下来了。靠着庆忌临死前那难以理解的“壮士之叹”,他活下来了。
但他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为了那所谓的“名”?为了回报阖闾的“知遇”?还是……仅仅为了完成这场以妻儿性命和自己人性为代价的、惨烈的献祭?
他看着周围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愤怒目光,看着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庆忌,又想起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他赢了,又好像输得一干二净。
壮士之叹,余音袅袅,在这滔滔江水之上,在这血色弥漫的船头,回荡不息,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