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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归国无欢

刺世书 作家君寒 2546 2025-11-18 14:40

  江风依旧凛冽,却已吹不散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主舰之上,一片死寂般的悲怆与混乱。庆忌被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抬入舱内,军医束手,回天乏术。那曾响彻江面的豪言壮语,如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和最终归于永恒的沉寂。

  要离瘫在冰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江水混着血水(有庆忌的,也有他自己手腕被庆忌巨力捏出的淤伤)在他身下洇开一小滩污渍。无人再去看他,也无人再去管他。那些曾经或许带着同情,或许带着轻视的目光,此刻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与鄙夷。他像一件被使用完毕、沾染了不祥的秽物,被丢弃在角落。

  庆忌临终那句“放他归吴”的命令,在绝对的仇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若非几名较为理智的将领强压着部下的怒火,恐怕要离早已被乱刃分尸,投入江中喂了鱼虾。

  最终,他被剥去了那身湿冷的破袍,换上了一套粗糙的囚服,戴上沉重的枷锁,像运送一件货物般,被扔进了一艘小船的底舱。船队失去了主帅,复仇的火焰被兜头浇灭,士气彻底崩溃,只能草草收兵,拖着残破的阵容和无尽的悲愤,返回卫国。

  要离在黑暗、颠簸、散发着霉味的底舱中,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手腕的剧痛,身体的寒冷与虚弱,远不及内心的空洞来得蚀骨。他没有求死,也没有求生,只是麻木地存在着。庆忌临死前那复杂的眼神,那句“天下勇士”的慨叹,如同梦魇,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小船似乎靠了岸。他被粗暴地拖出底舱,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他发现自己并未回到卫国,而是被带到了吴国的边境。显然,庆忌的部下最终还是“遵守”了遗命,但并非出于仁慈,而是不屑于亲手杀他,更想让他回到阖闾那里,去承受可能的鸟尽弓藏,或者至少,让他活着承受世人的唾骂。

  他被边境的吴军哨所接收。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先他一步飞回了姑苏。

  当他被押解着,一路辗转,最终再次踏上姑苏城的土地时,看到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景象。街道两旁,有好奇张望的百姓,有窃窃私语的士人,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注视。那目光中,有惊异,有畏惧,有难以理解的审视,唯独没有欢迎。

  “看,那就是要离……”

  “刺杀了庆忌……”

  “听说他老婆孩子都被大王……”

  “嘘!噤声!”

  零碎的议论飘入耳中,要离面无表情,仿佛听到的是与己无关的故事。

  吴宫,依旧巍峨。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激辩于殿前、自请断臂的“义士”,而是以“功成归来”的刺客身份,被带入朝堂。

  殿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庄重而肃穆。吴王阖闾高踞王座,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快意。庆忌的死,如同拔掉了他喉头最硬的一根骨刺,让他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他看到被两名甲士搀扶着(几乎是拖着)进入大殿、形容枯槁、戴着枷锁的要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旋即被浓烈的喜悦所覆盖。

  “打开!”阖闾挥了挥手。

  甲士卸去了要离身上的枷锁。失去了支撑,要离踉跄了一下,几乎栽倒在地,但他最终还是勉强站稳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光可鉴人的漆面地砖,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影子——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缺了一臂的鬼魅。

  “要离!”阖闾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志得意满,“卿不负寡人所托,深入虎穴,诛杀国贼庆忌,为吴国除去心腹大患!此乃不世之功!寡人心甚慰之!”

  要离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王座上的阖闾。那张脸,与他记忆中下令断臂、默许杀其妻儿的脸重叠在一起。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阖闾似乎并未在意他的沉默,继续慷慨陈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昔日专诸刺僚,开吴之新基;今日要离诛忌,定吴之社稷!二位壮士,皆寡人之股肱,吴国之干城!寡人岂能吝啬赏赐?”

  他大手一挥,朗声道:“寡人决定,裂土封赏!赐要离良田千顷,位于太湖之滨,风光秀美,沃野千里!赐金万镒,帛五千匹,充其府库!另选宫中佳丽十人,赐予为妾,延续香火!”

  随着他的话语,仿佛有无形的华美画卷在殿中展开——富饶的庄园,堆积如山的财宝,娇媚动人的美人……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荣华富贵!殿中百官,不少人都露出了艳羡之色。

  然而,要离站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阖闾描绘的那一切,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传入他的耳中,却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丝毫涟漪。

  他的眼前,没有太湖的波光,没有金帛的闪耀,没有美人的笑靥。

  只有那间陋巷的茅屋,昏黄的油灯下,阿蘅温柔地为他缝补衣衫的身影。

  只有月下对饮时,她那双理解而担忧的眼睛。

  只有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以及烈焰中,她最后那平静而决绝的目光。

  只有野店之外,暴雨之中,他跪在泥泞里立下的血誓。

  还有……庆忌倒提他浸入江水时,那冰冷的窒息感,以及临终前那声复杂的叹息……

  华屋广厦,如何比得上茅屋中那盏等待的孤灯?

  美女如云,如何比得上阿蘅那一声“待君归来”的叮咛?

  良田金帛,如何能填补那被焚成灰烬的、名为“家”的空洞?

  他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名”——刺杀庆忌,震动天下。他也得到了君王极致的封赏——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呼啸着冷风的窟窿?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与……虚无?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堂中央,站在无数羡慕或复杂的目光聚焦之处,却感觉自己比在卫国逃亡时,在江船上濒死时,更加孤独,更加……一无所有。

  那场以火开始(专诸),又以火(妻儿被焚)和血(庆忌之死)贯穿的悲剧,似乎在此刻,达到了某种荒诞的顶点。他赢得了整个世界,却丢失了唯一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那些人与情。

  要离茫然地立于朝堂,对周围的喧嚣与封赏,置若罔闻。他仿佛只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停留在此地,不知来处,亦无归途。

  归国无欢,只因欢愉早已随着那场大火,一同化为了冰冷的灰烬,散落在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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