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望夷宫的玉阶上。荆轲独坐中庭，面前摊开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落在虚无处。督亢之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太子丹日益焦躁的神情，樊於期眼中蚀骨的仇恨，都在无声地催促着一个答案。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月光下，燕姬身着素色深衣，未施粉黛，乌发间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菊，如同悄然绽放的夜昙。

　　“公主？”荆轲微怔。宫禁森严，她此刻出现在此，着实冒险。

　　燕姬在他面前坐下，眸中映着清冷的月光，忧色重重：“我听闻……丹兄今日又在密室与你商议要事。”她声音微颤，“他近来举止异常，连父王都避而不见，整日与樊将军闭门密谈……先生，他究竟要你做什么？”

　　荆轲沉默。暗室中那断成两截的竹鞭，太子丹近乎癫狂的眼神，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无法将那个“生劫或刺杀秦王”的疯狂计划说与她听。

　　见他不语，燕姬的担忧更甚：“丹兄性情急躁，自邯郸归国后，更是……变了许多。他饱受屈辱，一心雪耻，恐难冷静谋划。妾知君重义，田光先生以死相荐，君必不会推辞，然……然……”

　　她的话语哽在喉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眼中水光潋滟，终是低声道：“……然妾身如何自处？”

　　这一声低语，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言，太多难以承受的重量。她预感到兄长所托之事，绝非寻常，其凶险程度，恐怕有去无回。

　　荆轲心中最柔软处被轻轻触动。他看着她苍白忧虑的脸庞，想起田光临终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也想起自己怀中那枚刻着“平安”的赤玉符。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微颤的肩头，动作是难得的温和。

　　“天下汹汹，强秦虎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总需有人挺身而出。太子所谋，确非常道，我亦知其中关窍。”

　　他指尖传来她单薄肩头的微凉，语气转为坚定：“但我自有分寸。”

　　“分寸？”燕姬抬起泪眼，“何种分寸？田光先生以死明志，便是他的分寸吗？”她的质问带着哭音，却一针见血。

　　荆轲默然。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田光的决绝，本身就是一种不容退缩的逼迫。

　　“还记得指掌斋中，先生所言吗？”燕姬抓住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说，最利的剑，往往先刺穿的是持剑人的心。我不愿你……我不愿见你……”

　　她的话语再次中断，只是用力摇头，泪珠滚落，浸湿了他袖口的布料。

　　荆轲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感受到她的恐惧与不舍。在这冰冷的宫殿，四面楚歌的绝境中，这份情谊如同寒夜里的微火，珍贵而脆弱。

　　“我曾答应过你，”他望入她的眼底，声音虽轻，却带着承诺的重量，“待我了却天下事，当归隐于山水，与卿相伴。”

　　燕姬的泪水流得更急：“我怕……等不到那一天。”

　　“那就相信我。”荆轲抬手，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相信我的剑，更相信我的判断。我不会轻易赴死，亦不会辜负该活着的生命。”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咒语，暂时安抚了她惊惶的心。她依偎进他怀中，汲取着片刻的温暖与安宁。月光将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想要将这短暂的温存定格。

　　然而，两人心中都明镜似的清楚，命运的洪流已然奔涌而至，个人的情愫在家国存亡的巨轮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

　　良久，燕姬才轻轻挣脱他的怀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入他手中：“里面是燕地特产的安神香，望君……夜能安寝。”她深深看他一眼，似要将他的容貌刻入灵魂，随即转身，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宫殿深处的黑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荆轲独自立于庭中，良久未动。掌心锦囊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怀中赤玉符的微温交织在一起。他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繁星点点，寂静无声。

　　“分寸……”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在时代倾覆的洪流中，个人的分寸，又能把握住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