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望夷宫的第七日,太子丹在密室召见荆轲。
当荆轲踏入这间悬挂着九州舆图的暗室时,发现除了太子丹与太傅鞠武,还有第三个人——将军樊於期。这位从秦国叛逃来的将领形容枯槁,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火焰。
“上卿请看。”太子丹执起竹鞭,点在舆图正中。牛皮绘制的疆域图上,秦地的黑色几乎吞噬了大半山河,唯有北方的燕代与东方的齐国还保留着些许本色。
竹鞭缓缓移向燕国南境:“督亢之地,沃野百里,乃燕国粮仓。”又指向咸阳:“若能在此处……”
荆轲静静看着太子丹亢奋的神情。这位储君今日格外不同,苍白的脸颊泛着红晕,连执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昔年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太子丹的声音陡然拔高,“迫其归还鲁国三败所失之地。今日大燕,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壮士!”
暗室里烛火跳跃,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荆轲注意到樊於期不自觉地摸了摸空荡荡的剑鞘——他的佩剑入宫时已被卸下。
“太子的意思是?”荆轲终于开口。
“生劫嬴政!”太子丹的竹鞭重重敲在咸阳位置,“迫其立约,归还诸侯故土。若不成……”
竹鞭应声而断。
“则刺杀之,使秦国内乱,诸侯得喘息之机。”
暗室里死寂无声。只有鞠武沉重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
荆轲的目光掠过舆图。他看见督亢的田野在想象中金黄灿烂,看见易水蜿蜒如带,更看见咸阳宫阙在烛光里森然矗立。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太子丹殷切的脸上,落在樊於期紧握的拳头上,落在鞠武低垂的白首上。
“曹沫之事,”他轻声道,“发生在葵丘会盟,五国诸侯见证之下。”
太子丹急切地接话:“我们也可以在咸阳宫……”
“而今日的咸阳,”荆轲打断他,“只有一种声音。”
这话像盆冷水,浇灭了太子丹眼中的火焰。老将樊於期突然冷笑:“上卿是怕了?”
荆轲不答,反而走向西墙的舆图。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一道曲线——那是从蓟城到咸阳的路径,途经无数关隘、城池、军营。
“从此处到此处,”他转身面对三人,“要经过三十六道关卡,近百次搜身。就算侥幸入宫,秦宫阶高九尺,卫士持戟陛侧,非有诏不得上。”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事:
“而秦王政,自去年遇刺后,身边常伴四名力士,皆能徒手搏虎。”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太子丹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那上卿以为……”
“我以为,”荆轲的目光扫过暗室中神色各异的三人,“太子需要的不是曹沫,是专诸。”
他故意停顿,看着太子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但专诸刺王僚,准备了整整三年。先得鱼肠剑,再学炙鱼术,更要有公子光在外接应。”
太傅鞠武终于抬起头,昏花的老眼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疏狂的卫人,对刺客之道竟如此了然。
“三年?”太子丹失声,“秦军三个月就能兵临蓟城!”
“所以,”荆轲缓缓道,“这不是刺秦之策,是求死之道。”
暗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樊於期突然起身,甲胄铿锵作响:“末将愿为前驱!”
荆轲看着他空悬的剑鞘,摇了摇头:“将军的命,还有大用。”
说罢,他执礼告退。在转身时,他听见太子丹压抑的啜泣,听见鞠武无奈的叹息,更听见樊於期指甲掐入掌心的声音。
走出暗室,秋阳正好。他抬头望向兰台方向,看见阁楼窗后素白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燕市放歌的时光了。田光的血,太子丹的泪,樊於期的恨,还有那个窗口守望的目光,都已化作无形的丝线,将他牢牢缚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宫殿里。
而督亢的沃野,终究要浸透鲜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