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那一声从容不迫的请罪,如同在紧绷的琴弦上轻轻一拨,暂时缓解了那几乎要断裂的危机。殿内肃杀的气氛为之一滞。高踞玉阶之上的秦王政,旒珠后的目光晦暗难明,他并未追究那失仪的少年副使,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取舞阳所持图来。”
这四个字,如同赦令,也如同催命符。秦舞阳如蒙大赦,却又因极度的恐惧而动弹不得,只是死死抱着怀中的地图,身体依旧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荆轲再次对着王座方向微微一揖,神色平静无波。他转身,走向几乎瘫软的秦舞阳,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回响。他伸出手,动作沉稳,从秦舞阳僵硬的怀中,取过了那卷沉甸甸的督亢地图。
在接过地图的刹那,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的指尖极快地在地图卷轴的某处轻轻一按,确认了内藏之物的位置。然后,他双手捧图,转身,向着那九重玉阶,向着那天下权力的核心,稳步走去。
一步,两步……玉阶高耸,仿佛通往天际。两侧甲士的目光如影随形,王座旁四名力士的肌肉已然绷紧。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位捧着燕国沃土地图、走向秦王的使者身上。
荆轲的心神前所未有地集中。易水的悲歌,田光的决绝,燕姬的泪眼,高渐离的筑声……所有过往的碎片在这一刻凝聚成冰冷的意志,灌注于他持图的双手,灌注于他沉稳的步伐。他袖中的徐夫人匕首,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念,透出一丝更加阴寒的气息。
终于,他行至王座之前,在规定的距离停下,躬身,将手中的地图卷轴高高举起:
“燕国督亢之地,水草丰美,愿献于大王,永为藩属。”
秦王政俯视着阶下的使者,以及那卷象征着臣服与土地的地图。一统天下的伟业即将完成,这无疑是锦上添花。他微微颔首。
一名侍御史上前,欲从荆轲手中接过地图,呈送御前。
“此图关乎山川险要,容臣为大王详解。”荆轲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卑不亢。
秦王政似乎并未起疑,或许是对自身权威的绝对自信,或许是对这“识时务”的燕使最后一分好奇,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御史退下,准许荆轲亲自展图解说。
荆轲再拜。然后,他捧着地图,一步步踏上那冰冷的玉阶,走向那张决定天下命运的王座。他与秦王之间,距离在缩短,空气仿佛也变得更加粘稠、沉重。
他在御案前站定,将地图卷轴的一端恭敬地置于案上,然后,双手缓缓将卷轴展开。
精致的绢帛一寸寸铺陈开来,上面用鲜艳的彩绘勾勒着督亢的山川河流、城邑乡里。荆轲的声音平稳,指着图上的标记,为秦王解说,言辞清晰,仿佛只是一位尽职的使臣。
秦王政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逐渐展开的地图上,那上面描绘的,是他即将纳入版图的又一块丰饶之地。
卷轴继续滚动,荆轲的解说不疾不徐。
终于——
图穷!
锦绣疆域的尽头,赫然露出一截幽暗的金属光泽!
那并非绘制地图的彩笔,而是一柄短小、淬炼着暗紫色诡异光泽的匕首!
徐夫人匕!
“匕见!”
寒光乍现,如同暗夜中毒蛇吐信!积聚已久的所有力量、所有决绝,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荆轲的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抓住秦王政因惊愕而来不及完全收回的衣袖!右手则闪电般抄起那柄淬毒匕首,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刺向那袭绣着玄鸟纹章的帝王胸膛!
“暴君受死!”
这一声怒吼,不再是燕国使臣的谦卑,而是凝聚了六国血泪、士人傲骨的最后呐喊,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咸阳宫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