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正殿,穹高十丈,以玄色为主调,巨柱蟠龙,地面光滑如镜,映出森然列队的甲士与百官身影。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源自权力顶峰的、无形的寒意。钟鼓之声庄重而缓慢,每一记都敲在人心最紧绷的弦上。
荆轲手持盛有樊於期头颅的木函,步履沉稳,走在前面。他的目光平视,仿佛穿透了这恢弘的殿宇,落在遥远虚空的某一点。每一步,袖中匕首的冰冷触感都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颈间赤玉符的微温则牵扯着最后的念想。
秦舞阳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双手捧着那卷暗藏杀机的督亢地图。锦绣卷轴沉重,更沉重的是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两旁持戟而立的卫士——那些覆面的铁盔下,眼神如刀,仿佛能剜出人的肝胆。他能感受到文武百官投来的、审视中带着轻蔑的目光,如同无数细针扎在背上。
殿深似海。他们走了很久,才堪堪望见那高高在上的王座。秦王政端坐于九重玉阶之上,冠冕垂旒,面容在珠玉的遮挡下看不真切,唯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令人生畏。侍立在王座两侧的四名力士,身形魁梧如铁塔,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阶下的两名使者。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膜内鼓噪。
就在行至殿前,距离玉阶尚有十余步时,秦舞阳的意志终于崩溃了。
那来自王座的无形威压,那两侧甲士冰冷的目光,那百官沉默的注视,以及怀中这卷即将展开、决定生死的地图……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恐惧之网,将他牢牢缚住。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僵硬,捧着地图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精致的卷轴在他怀中簌簌作响,几乎要脱手坠落!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失去血色,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得得”的轻响。额头上、鼻尖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他努力想挺直身体,想迈步跟上荆轲,双腿却如同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虚软踉跄,几乎要瘫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极其失仪的剧烈反应,立刻引起了殿内所有人的警觉。
侍御史目光一凛,手按上了剑柄。两侧的甲士虽然依旧肃立,但握戟的手指明显收紧,肌肉绷起。文武百官之中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掩饰的骚动和低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疑、审视,甚至是一丝了然的嘲讽,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明显被吓破了胆的少年副使身上。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如同满弓之弦!
秦舞阳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要将他溺毙。他求助般地望向身前的荆轲,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千钧一发之际!
荆轲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歉然和无奈的笑容。他对着王座方向,以及骚动的群臣,从容一揖,声音清晰而平稳,打破了殿内死寂般的紧张:
“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
他的目光扫过秦舞阳,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失仪的宽容,继续说道:
“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
这话语,将秦舞阳的极度失态,轻描淡写地归因于边陲小国之人未曾见过世面,被天子威仪所震慑。既给了秦王台阶下,也暂时缓解了现场的紧张气氛。
秦王政高踞座上,旒珠微动,看不清表情,并未立刻回应。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从几乎瘫软的秦舞阳身上,转移到了这位镇定自若、言辞得体的燕国正使——荆轲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