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灯火摇曳,映着矮几上那个由水渍画成、线条简练却意味不明的符号,也映着郤犨微蹙的眉头和萧逸平静无波的脸。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无声的较量。郤犨的目光从那个符号缓缓移到萧逸脸上。这张脸年轻,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历经生死的锐利。那双眼睛尤其深邃,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却又偶尔闪过洞彻人心的微光。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武夫,更不是一个甘心引颈就戮的败军之将。他身上有种东西,让郤犨这种在晋国政坛沉浮多年、见惯了风浪的卿大夫,也感到一丝难以把握的莫测。
“壮士……暂且歇息。”良久,郤犨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他脸上的探究之色未褪,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此事,容后再议。”他拍了拍手,一名守在帐外的甲士应声而入。
“带这位壮士去侧帐安置,以客礼相待,不得怠慢。”郤犨吩咐道,特意强调了“客礼”二字。甲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躬身领命:“诺!”
萧逸心中微松。他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郤犨没有选择用强,而是采取了怀柔的策略。这既是出于对他个人武力的忌惮,恐怕也是看中了他可能存在的价值。他站起身,对郤犨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跟着甲士走出了营帐。
所谓的侧帐,就在主帐旁边,虽然依旧简陋,但干净整洁了许多,铺着干燥的草席,甚至还有一张薄薄的麻布毯。更重要的是,没有守卫在帐内监视,只有帐外隐约的人影显示着并非全无防范。甲士送来了一套干净的粗布衣服、一罐清水和一份食物——黍米饭团和一小块腌肉。对于饥肠辘辘的萧逸来说,这无异于珍馐美馔。
他快速却不失警惕地吃完了食物,换下那身沾满泥泞血污的破烂单衣,用清水简单擦拭了身体。冰凉的液体滑过皮肤,带走污垢,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不少。穿越已成事实。这里是春秋时代,晋国军营。原主的身份成谜,但显然处境不妙。而他自己,凭借一场近乎赌博的反杀和擒拿,暂时赢得了喘息之机。但危机远未解除。郤犨的招揽带着试探和利用,军营里其他人,尤其是那个被他当众羞辱、险些杀掉的主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就像一个不小心闯入狼群的异类,虽然暂时用獠牙震慑住了头狼,但随时可能被群起而攻之。
活下去,是首要目标。而要活下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和环境里,他必须尽快掌握两样东西:语言,和信息。他躺在草席上,闭上眼睛,却没有入睡。特种兵的本能让他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高度感知。耳朵捕捉着帐外的风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马嘶……大脑则像高速运转的雷达,分析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构建着营地的布局和防卫情况。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甲士低低的询问和回应。帐帘被掀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萧逸瞬间睁眼,身体肌肉微微绷紧,但在看清来人后,又缓缓放松下来。不是甲士,也不是郤喦。来人同样穿着文士袍服,但比郤犨的朴素许多,年纪约莫三十许,面容清雅,下颌留着短须,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好奇。他手里捧着几卷竹简,步履从容。来人见到萧逸警惕的目光,并不意外,也没有靠近,只是在帐门内不远处站定,微笑着拱了拱手,开口说了一句话。语言依旧陌生,但语调平和,没有敌意。萧逸坐起身,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文士似乎早有准备,他放下竹简,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清晰而缓慢地说道:“伯——阳。”然后,他指向萧逸,投来询问的目光。萧逸明白了。这是郤犨派来的人,目的是沟通,或者……教化。他略一沉吟,决定接受这种接触。他需要学习语言,而这个“伯阳”,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起点。他同样指了指自己,用尽量清晰的发音说道:“萧——逸。”
“萧……逸……”伯阳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古怪,但大致不差。他脸上露出恍然和更加浓厚的兴趣,点了点头。接着,伯阳开始了他的“教学”。他没有急于教授复杂的句子,而是从最简单、最贴近生活的事物开始。他指着地上的席子:“席。”指着水罐:“水。”指着帐外的天空,做了个手势,然后说了一个词,萧逸猜测是“天”或者“日”。萧逸集中全部精神,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些陌生的音节和它们对应的含义。他有着极强的学习能力和记忆力,这是多年特种生涯锻炼出来的本能。他跟着伯阳重复发音,仔细观察对方的口型。伯阳眼中不时闪过惊讶和赞赏。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勇武过人的“壮士”,在学习语言上竟有如此天赋。教学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伯阳很有耐心,也很懂得循序渐进。他不仅教名词,还配合动作教了一些简单的动词,如“坐”、“立”、“饮”、“食”。当萧逸能够准确复述并理解时,他会微笑着点头,露出鼓励的神色。期间,有仆从送来饭食,依旧是黍米饭和一点菜羹,比之前的稍好。伯阳示意萧逸用餐,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慢条斯理地吃着。通过这短暂的接触和观察,萧逸对伯阳有了一些初步判断:此人应是郤犨的门客或下属文吏,学识不错,性情也较为温和,对自己没有明显的恶意,更多是执行任务和满足好奇心。饭后,伯阳没有立刻继续教学,而是铺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又取出一种黑色的块状物(可能是墨锭),用水研磨,然后用一支细小的毛笔,在上面画了起来。他先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形轮廓,然后在中间偏西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在旁边写下一个字。萧逸认出,那是伯阳刚才教过的“晋”字。接着,伯阳在圆形的东面、南面、北面等不同位置,又点下几个点,分别写下了“齐”、“楚”、“秦”、“燕”等字。地图!一幅极其简略的春秋列国方位图!萧逸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正是他迫切需要的信息!他立刻凑近了些,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伯阳看到他的反应,微微一笑,用笔尖指着“晋”字,然后手臂划了一个圈,做了一个“强大”的手势。接着,他指向“楚”字,眉头微皱,做了一个“敌对”的手势。指向“秦”字时,则表情有些复杂,做了个“西陲”、“虎视”的手势。虽然语言不通,但结合手势、表情和地图,萧逸迅速理解了个大概:晋国是中原强国,南方楚国是主要对手,西面的秦国则需要警惕。伯阳又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小点,写了“卫”、“宋”、“郑”等字,手势表示这些是依附于晋国或者在大国夹缝中生存的小国。萧逸的大脑飞速运转,将眼前这幅简陋的地图与他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春秋历史知识相互印证。时空的坐标,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最后,伯阳的笔尖在“晋”国范围内,靠近南部边界的一个地方,轻轻画了一个圈,没有写字,而是抬头看了萧逸一眼,眼神中带着探询。萧逸心中一动。这个地方……难道是自己这具身体原主被俘的战场?或者说,是原主原本所属的国家或势力所在?他无法确定,也无法询问。但他将那个位置牢牢刻在了脑海里。伯阳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收起地图,又拿起竹简,开始教萧逸一些更复杂的词汇,比如“兵”、“戈”、“车”、“马”,以及“将军”、“士卒”等。当教到“俘”这个词时,伯阳的语气稍微顿了顿,看向萧逸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感慨。萧逸面色平静地跟着念了一遍,仿佛这个词与他毫无关系。学习的过程持续到天色渐暗。伯阳看了看帐外,起身告辞。他指了指竹简,又指了指萧逸,做了一个“明日再来”的手势。萧逸起身,拱手还礼,生硬但清晰地说出了刚刚学会的词:“谢……伯阳。”伯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再次拱手,转身离去。帐内恢复了安静。萧逸独自坐在席上,回味着今天学到的一切。语言是钥匙,地图是坐标,而伯阳这个“老师”,或许能成为他了解这个时代的一个窗口。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因为白天夺旗、擒拿时留下的细微擦伤和薄茧。这具身体的原主,显然也经历过训练,底子不错,但与他前世那具千锤百炼的躯体相比,还差得远。需要尽快恢复和加强训练,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个人的武力依然是重要的保障。同时,必须加快语言学习的进度。不能只依赖伯阳被动的教学。他目光扫过伯阳留下的那几卷竹简,以及研磨好的墨和那支毛笔。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拿起毛笔,蘸了点尚未干透的墨,在空白的竹简背面,笨拙却坚定地,画下了两个图形。左边,是一个极其简练的人形,摆出一个标准的现代军体拳起手式。右边,是他白天画给郤犨看的那个代表“未知”与“待评估”的战术符号。他将这片竹简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这不是沟通,这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试探。他要告诉那些观察他的人,他萧逸,并非懵懂无知的蛮夷,他有着自己的体系和来历(即使他们无法理解),他接受暂时的安置,但绝不会任人摆布。
夜幕彻底笼罩了军营,帐外繁星点点,与千百年后的星空并无不同。萧逸吹熄了油灯,躺在黑暗中,耳畔回响着伯阳教导的那些陌生而古老的音节,脑海里勾勒着那幅简陋的地图。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他已经迈出了在这个时代生存的第一步。接下来,该轮到他,来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