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大营的平静,像一层薄冰,底下是胥臣暗流涌动的敌意和楚国商队带来的不确定阴影。萧逸心知肚明,锐士营这把新磨的刀,不能只在校场上空挥,必须经历真正的血火淬炼,才能斩断内外的荆棘。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剿匪?”
萧逸看着面前传达命令的郤犨亲卫,确认道。
“是,旅帅。”亲卫恭敬回答,“近日有一股流寇,约二三百人,活跃于西侧山林,劫掠往来商旅,甚至袭击了我军一支小型辎重队。郤大夫命您率锐士营前往清剿,以儆效尤。”
命令合情合理。锐士营新成,需要实战磨合;剿匪风险可控,正好练手。但萧逸敏锐地捕捉到亲卫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以及这道命令背后可能存在的推手——胥臣。是想借土匪之手消耗他?还是另有图谋?
“遵命。”萧逸不动声色地应下。
消息传回锐士营,反应不一。
老兵们(指最早那批锐士)摩拳擦掌,眼神兴奋,终于可以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新兵们则难免紧张,窃窃私语,毕竟土匪凶残的传言不绝于耳。
更有趣的是文化课代表(萧逸私下认定的几个学字符最快的机灵鬼)之一的黑娃,一边检查自己的装备,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竟是在复习刚学的几个复杂字符:“剿、匪、山、林、险……唉,这‘剿’字笔画也忒多了,比挥戈还累!”引得旁边几个同样在“临阵磨枪”复习木牍的同伴发出一阵低笑,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
萧逸没有做战前鼓动,那套“忠君爱国”的说辞对他和这些锐士都太遥远。他只是将五百人集合起来,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
“目标,西山流寇。任务,清除威胁。”
“记住你们的训练,相信你身边的同袍。”
“锐士营,不是去打架,是去——作业!”
“作业”这个词,是萧逸最近灌输的新概念,意指像完成日常训练科目一样,精准、高效地执行战斗任务。这个词莫名地带着一种学霸般的冷静和自信,让士卒们觉得,打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课堂练习”, albeit更加危险。
出发前,萧逸做了周密安排。他派出了由屠岸亲自带领的、那支二十人的精锐侦听小队先行出发,化装成山民樵夫,潜入西山区域。他们的任务不仅是侦察土匪的兵力、据点、活动规律,更要留意是否有其他异常——比如,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熟人”,或者过于精良的装备。
“记住,你们的眼睛,不只是看土匪。”萧逸叮嘱屠岸,“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关乎生死。”
屠岸重重点头,带着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山林。
两天后,第一批情报通过接力传递的方式,用只有锐士营才懂的简易字符和符号,送到了萧逸手中。
情报显示:土匪盘踞在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寨,人数约二百五十,装备杂乱,但其中似乎有少量制式兵器。更重要的是,侦听小队发现,山寨附近偶尔有不明身份的骑手出现,行踪诡秘,不像是普通土匪或山民。
“果然不简单。”萧逸看着木牍上的情报,眼神冰冷。胥臣的影子,似乎已经隐约可见。这恐怕不只是一股普通的流寇。
基于情报,萧逸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他没有选择强攻,而是利用锐士营擅长潜行和小队配合的特点,决定采取夜袭、分割、围歼的战术。
他将五百人分成三部分:
一队(一百五十人),由屠岸率领,负责清除外围哨卡,潜入山寨制造混乱,并重点盯防那些拥有制式兵器疑似“精锐”的土匪。
二队(两百人),由萧逸亲自指挥,作为主攻力量,在混乱发起后,迅速攻入山寨核心。
三队(一百五十人),作为预备队和阻击力量,埋伏在山寨主要逃窜路线上,防止土匪溃散或……接应可能存在的“外人”。
他将作战计划简化成字符和箭头,画在大型木板上,向所有什长及以上军官进行讲解,确保每个人都明确自己的任务、位置和协同信号。
“此战,不仅要胜,还要胜得干净利落,尽可能抓活口,尤其是那些拿着好兵器的。”萧逸强调。他需要证据。
是夜,月黑风高。
锐士营如同暗夜中的群狼,悄无声息地逼近土匪山寨。长期的队列和纪律训练此刻显现出效果,五百人的行进,除了轻微的脚步声和甲叶偶尔的摩擦,几乎听不到多余杂音。
屠岸带领的一队如同鬼魅,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卡。就在他们准备按照计划潜入山寨内部时,意外发生了!
山寨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并非发现了屠岸他们,而是山寨内部似乎发生了争斗,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和怒吼声。
“怎么回事?”潜伏在外的萧逸眉头紧锁。内讧?
时机稍纵即逝!萧逸当机立断,改变计划!
“发信号!提前进攻!”他低声下令。
三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啸音,划破夜空!
“锐士营!进攻!”萧逸一声令下,身先士卒,如同利剑出鞘,直扑山寨大门!
原本计划内的潜行突袭,瞬间变成了强攻!
然而,锐士营的训练有素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虽然计划突变,但各级军官迅速反应过来,按照预定的强攻预案,指挥部队展开。
屠岸的一队立刻放弃潜行,转而猛攻寨门,与仓促迎战的土匪绞杀在一起。
萧逸亲率的二队如同潮水般涌上,利用娴熟的小队配合,迅速撕开土匪混乱的防线。
预备队的三队也立刻压上,封锁要道。
战斗激烈而短暂。土匪虽然凶悍,但在组织严密、配合默契的锐士营面前,如同土鸡瓦狗。尤其是当土匪中那几十个明显更训练有素、试图组织抵抗的“精锐”被屠岸带人重点关照、迅速击溃后,剩下的土匪便彻底失去了斗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混战中,黑娃所在的小队追击一股逃窜的土匪。那土匪头目眼见逃不掉,凶性大发,返身挥刀劈来!黑娃下意识地一个侧滑步避开,手中长戈本能地向前一递——用的却是握炭笔的姿势,嘴里还习惯性地念叨刚学的词:“刺!”
结果力道用歪,戈头没刺中对方,反而用戈杆尾部精准地捅在了土匪头目的胳肢窝上。
那土匪头目:“???”(动作一顿,表情扭曲,又痒又痛)
黑娃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调整姿势,一戈扫在对方腿弯,将其放倒,嘴里还嘟囔:“错了错了,发力不对,回去得加练……”
旁边战友见状,差点笑岔气,手上动作却没停,利索地将那嗷嗷叫的土匪头目捆成了粽子。
战斗在一个时辰内结束。土匪大部被歼,俘虏数十人,其中包括那几十个“精锐”。锐士营仅轻伤十余人,无一阵亡。
清理战场时,关键证据浮出水面。在那些“精锐”土匪的尸体和俘虏身上,搜出了几件明显属于晋军制式的皮甲残片和短剑,上面甚至隐约能看到被刻意磨损、但仍可辨认的晋军某部标记。而在山寨的一个隐秘地窖里,屠岸找到了更确凿的证据——几封用楚地文字书写的密信(由随军的伯阳初步解读),以及一批来路不明的、品质上乘的箭簇和铜料。
密信内容语焉不详,但提到了“搅乱后方”、“配合行事”等字眼,落款是一个模糊的代号。
萧逸看着这些证据,眼神冰冷。胥臣,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为了除掉他这颗眼中钉,竟然不惜勾结外敌,养寇自重,甚至可能策划了之前那支辎重队遇袭事件,来为这次“剿匪”创造借口!
“把俘虏和证据看好,特别是那几个‘精锐’,分开审讯。”萧逸吩咐道,“我们该回去,给郤大夫,还有某些人,一个‘惊喜’了。”
他抬头望向晋军大营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
这一次,他不仅要凯旋,还要带着能搅动晋军内部风云的“收获”回去。
砺锋之旅结束,接下来,该是亮剑之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