郤犨的效率很高,或者说,他对萧逸所展现的“搏杀之技”抱有极大的期待。第二天一早,一纸用朱砂写在木牍上的手令便送到了萧逸的营帐,正式确认了他“客卿旅帅”的身份,并授权他在全军范围内甄选一百名“身强体健,意志坚定”的士卒进行操练。手令送到时,伯阳也在帐中。他看着那块代表权力和信任的木牍,又看看面色平静无波的萧逸,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默默帮萧逸解读着手令上那些更为正式、复杂的官方用语。萧逸听懂了关键:人选由他定,训练由他主理,一应物资器械,可向军需官支取。郤犨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但也将千斤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若练不出成效,或者闹出什么乱子,他这刚得来的“客卿”身份,恐怕顷刻间就会化为齑粉。“萧……旅帅,”伯阳改了口,语气带着一丝谨慎的疏离,“可需在下陪同,前往校场遴选士卒?”“有劳。”萧逸点头。他正需要伯阳这个“翻译”和“向导”。当萧逸和伯阳出现在校场上时,那里已经黑压压地聚集了超过五百名士卒。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大营,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徒手击败屠岸、凶名赫赫的“祭旗煞星”,如今要挑选人手,传授他那神鬼莫测的搏杀之术。好奇、渴望、怀疑、畏惧……种种情绪交织在空气中,让原本肃杀的校场平添了几分躁动。
萧逸站在临时搭起的一处矮台上,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下方的人群。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审视着。伯阳站在他身侧,代为宣布了遴选的规则——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规则,全凭萧逸一眼看过。萧逸的遴选方式简单而粗暴。他不需要花架子,不需要看起来魁梧雄壮的“样子货”。他需要的是耐力、爆发力、核心力量,以及最重要的——眼神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和承受痛苦的意志。
他让所有报名者绕着校场奔跑。不是普通的跑,而是要求全力冲刺。没有规定圈数,直到跑不动为止。起初,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你追我赶,尘土飞扬。但几圈之后,差距便开始显现。有人气喘如牛,脚步虚浮;有人面色惨白,捂着肋部减速;有人干脆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萧逸冷漠地看着,如同磐石。伯阳在一旁看得心惊,这种跑法,简直是在摧残人体。跑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校场上还能坚持奔跑的,已不足两百人。萧逸这才抬手,示意停止。紧接着,是第二项:俯卧。他亲自示范了标准的俯卧撑动作,要求连续不停,直到力竭。
这一下,又刷掉了大半。许多士卒臂力尚可,但从未进行过这种针对特定肌群持续发力的训练,往往几十个之后便手臂酸软,颤抖着无法支撑。随后是蛙跳、深蹲、仰卧起坐……一轮轮近乎残酷的筛选下来,校场上还能站着的,只剩下百余人,个个汗出如浆,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双腿双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们的眼神,却大多依旧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经过极限压榨后的亢奋。萧逸走下矮台,在这百余幸存者中间缓缓穿行。他时而伸手捏捏某个士卒的肩膀,感受其肌肉的饱满度和弹性;时而命令对方张开手掌,查看指关节和掌心的茧子;时而与对方对视,捕捉其目光中的神采。
最终,他点出了九十人。加上郤犨之前作为“诚意”拨付给他的十名亲卫(包括被他折服的屠岸),正好凑齐一百之数。这一百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有着结实的体魄和一股未被完全磨灭的锐气。他们看着萧逸,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萧逸将这一百人单独编为一“旅”,号为“锐士”,暂时脱离原有编制,直接归他统辖。营地被划在靠近大营边缘相对独立的一片区域。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萧逸没有立刻传授任何格斗技巧。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立规矩。“自今日起,尔等便是我萧逸之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清晨的寒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锐士”耳中。“在我麾下,有三条铁律!”“一,令行禁止!闻鼓则进,闻金则止,令出必行,禁出必止!违者,鞭三十!”“二,同袍同心!战场之上,背弃同袍者,杀无赦!”“三,永不言弃!筋疲力尽非止步之由,伤痕累累非退缩之借口!怯战畏缩者,逐出锐士营,永不录用!”三条铁律,简单,冰冷,带着血腥味。士卒们屏息静听,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规矩立下,训练开始。萧逸的训练方法,对于这些春秋时代的士卒而言,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清晨,天还未亮,急促的竹哨声便划破营地。全旅一百人,必须在十息之内穿戴整齐,于营前空地集合完毕。迟到的,没有解释,只有围着营地全副武装奔跑十圈的惩罚。然后是长达一个时辰的体能训练:全速冲刺,折返跑,背负圆木深蹲,两人一组扛着同伴蛙跳……每一项都追求极限,每一次都榨干体力。士卒们起初叫苦不迭,但在萧逸以身作则(他完成的量是士卒的数倍,且轻松自如)和严厉的鞭策下,只能咬牙硬撑。体能之后,是队列。这是最让士卒们困惑和烦躁的部分。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动作,在萧逸的要求下却要做到分毫不差,整齐划一。有人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是孩童的把戏,但在几次因为动作拖沓、队伍散乱而被罚得死去活来之后,再无人敢掉以轻心。萧逸不解释。他只需要他们形成肌肉记忆,将“服从”和“协同”刻进骨子里。
下午,则是专门的搏杀技巧训练。萧逸并没有一开始就传授复杂的擒拿格斗,而是从最基础的开始:站姿,步伐,发力。他教授他们如何保持重心稳定的格斗式,如何利用脚步移动来控制和规避攻击,如何调动全身的力量集中于一点进行击打。他拆解每一个动作,反复演示,亲自纠正。“出拳,力从地起,经腰腹,贯于肩臂,达于拳锋!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你全身的力量!”
“脚步要活!像水一样流动,不要像木桩一样钉死!”“眼睛!看着你的对手,预判他的动作!”他语言简练,指令清晰,配合精准的示范,让士卒们能够迅速理解要领。屠岸等十名亲卫作为助教,分散在各处,督促练习。训练是枯燥而痛苦的。每天都有士卒在极限的体能消耗和严苛的队列要求下崩溃,也有人在对练中被揍得鼻青脸肿。但奇怪的是,退出的人并不多。一方面是因为萧逸立下的“永不言弃”的铁律和严厉的惩罚,另一方面,则是这些士卒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的变化——他们的体力在增长,反应在变快,出手更加迅猛有力。那种实实在在变强的感觉,抵消了大部分的苦累。而且,萧逸虽然训练时冷酷如冰,但并非不近人情。他严格保障士卒的饮食,争取到了远超普通士卒的肉食和粟米配给;他亲自检查营地的卫生,命令必须饮用开水,减少疾病;若有士卒受伤,他会用自己掌握的简陋急救知识进行处理。这种恩威并施,让“锐士旅”的凝聚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胥臣及其麾下的军官,时常“路过”锐士营的训练场,冷眼旁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花拳绣腿,徒耗粮秣!”“整日里走来走去,如同稚子嬉戏,何益于战阵?”“我看那萧逸,不过是故弄玄虚,哗众取宠之辈!”这些风言风语,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锐士营士卒的耳中。年轻气盛的士卒们往往愤懑不已,但在萧逸的弹压下,无人敢去寻衅生事。萧逸对此充耳不闻。他深知,言语是最无力的反击。他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表演”,来堵住所有人的嘴,也为自己的“砝码”增加更重的分量。
机会,很快来了。这一日,郤犨亲自来到锐士营,名为视察,实则是想看看萧逸这半个月来,到底练出了什么名堂。与他同来的,还有包括胥臣在内的数名军中高级将领。校场上,一百锐士肃立如松,虽然衣着与其他晋卒无异,但那股凝练的精气神和整齐划一的军姿,已隐隐透出与众不同的锋芒。郤犨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他久经行伍,自然能看出这支部队纪律严明,士气高昂。“萧旅帅,操练半月,可有所成?”郤犨问道,目光扫过队列,带着审视。萧逸拱手:“请大夫示下。”胥臣在一旁冷笑一声,插话道:“光站着好看有何用?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不如,让我麾下的儿郎,与萧旅帅的‘锐士’切磋一番,如何?”他身后几名将领也纷纷附和,显然早有此意。
郤犨看向萧逸:“萧旅帅意下如何?”萧逸面色平静:“可。不知胥司马,欲如何切磋?”胥臣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朗声道:“既是军中较量,自然以实战为重!便以五十对五十,木兵(包着布头的训练用木棍)较量,倒地不起或退出圈外者为负!直至一方全军覆没!”他提出的是最直接、最野蛮的混战,最能体现士卒的个人勇武和战阵配合——在他看来,萧逸那些古怪的队列训练,在这种混战中毫无用处。
“可。”萧逸依旧只有一个字。很快,校场中央清出一片空地,画定了边界。胥臣亲自从他麾下的精锐中挑选了五十名膀大腰圆、久经战阵的老兵。而萧逸这边,则随意点出了五十名锐士,由屠岸率领。双方在场中列阵。胥臣部的老兵们手持木棍,发出阵阵挑衅的呼喝,阵型松散,却带着一股悍勇的杀气。而锐士营这边,五十人沉默无声,手持木棍,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目光平视前方,如同五十尊蓄势待发的石雕。这种沉默,反而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郤犨饶有兴致地看着,手捻胡须。伯阳站在稍远的地方,手心微微出汗。
“开始!”担任裁判的军官一声令下。“杀!”胥臣部的老兵们发出一声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挥舞着木棍,杂乱却凶猛地冲向锐士营的阵列。他们打算凭借个人勇武和一股气势,一举将对方冲垮!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同样混乱的对冲。屠岸站在阵列最前,面对汹涌而来的“敌军”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暴喝:“止!”五十名锐士如同一个人般,瞬间停住脚步,前排半蹲,后排直立,木棍前指,形成了一个简洁却极具威慑力的防御阵型。老兵们的冲击如同浪涛拍上了礁石!
“砰!砰!砰!”木棍交击的闷响如同爆豆般响起。然而,预想中锐士营阵型被一冲即溃的场景并未出现。前排的锐士利用萧逸教授的格挡技巧,巧妙地卸开或架住了对方的猛击,脚步沉稳,阵型岿然不动。而就在老兵们第一波冲击势头用老,出现短暂停滞的瞬间——
“进!”屠岸再次下令。阵型陡然变化!前排锐士猛然向前踏步,手中木棍如同毒蛇出洞,不再是毫无章法的乱砸,而是精准地刺向对手的胸腹、关节等薄弱处!同时,后排的锐士迅速从间隙中插上,进行掩护和补位!没有个人的炫技,只有冷酷高效的配合。三人一组,五人为伍,攻守兼备,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在缓缓推进。胥臣部的老兵们空有一身力气和勇悍,却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泥沼。他们的攻击要么落空,要么被格挡,而对方看似简单直接的刺击、戳击,却总能刁钻地找到他们防御的空隙,带来一阵阵酸麻剧痛。他们的阵型被轻易地切割、打散,往往一个人要同时面对来自两三个方向的攻击。
“砰!”一名老兵肋下被戳中,闷哼着倒地。“啊!”又一人膝盖被扫中,惨叫着跪倒。“围住他们!别散开!”有老兵试图呼喊,组织抵抗,但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木棍交击和痛呼声中。
战场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锐士营的五十人如同一个整体,移动、攻击、防御,井然有序,效率高得吓人。而胥臣部的五十名老兵,则像是没头苍蝇,各自为战,迅速被分割、击倒。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校场中央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锐士营的五十人。虽然也有人鼻青脸肿,气喘吁吁,但阵型依旧保持完整。而他们的对手,则全部躺倒在地,呻吟不止。全场死寂。胥臣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最后变得铁青。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身后的将领们也个个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郤犨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不是在看一场普通的较量,他是在看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作战方式!那种严格的纪律,那种高效的配合,那种简洁致命的搏杀技巧……这五十人展现出的战斗力,远超同等数量的任何晋军精锐!萧逸缓步走到场中,目光扫过那些倒在地上的老兵,又看向自己麾下虽然疲惫却难掩兴奋的锐士,最后,他转向郤犨,平静地拱手:“禀大夫,操演完毕。”郤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抚掌大笑:“好!好一支锐士!萧旅帅练兵之法,神乎其技!本大夫今日,大开眼界!”他看向萧逸的目光,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炽热的欣赏和……一丝更深沉的忌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