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士营的校场大比,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晋军大营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五十对五十,摧枯拉朽。
萧逸之名,不再仅仅与“悍勇”、“凶煞”相连,更添上了“善练精兵”的光环。普通士卒看他的眼神,敬畏中多了几分火热,若能入其麾下,习得那般本事,战场上活命的机会岂不大增?而中下层军官则心情复杂,既羡慕那支“锐士”的战力,又对萧逸那套迥异于传统的练兵之法感到困惑乃至排斥。
最高兴的莫过于郤犨。他亲眼见证了萧逸的价值,那不仅仅是个人的勇武,更是能提升整体军力的“术”。他对萧逸的支持愈发明显,物资配给优先,权限也有所扩大,甚至默许萧逸可以酌情增加“锐士”的人数。
胥臣及其党羽则彻底阴沉了下去。当众被打脸,折损了麾下精锐的士气,这口气如何能咽下?明面上的挑衅不敢再有,但暗地里的流言蜚语和非议却愈发甚嚣尘上。
“哗众取宠,练得再好,区区百人,于大战何益?”
“听闻其训练,不敬鬼神,不循古礼,恐招天谴!”
“那萧逸来历不明,如此倾力助我晋国,谁知包藏何等祸心?”
这些话语,如同阴沟里的污水,在营中悄然流淌。萧逸有所耳闻,却浑不在意。他深知,在这个实力至上的时代,唯有更强的力量,才能让所有的非议闭嘴。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锐士营的进一步锤炼中。
人数扩充至两百。训练科目也更加繁重和贴近实战。他引入了简单的野外生存、侦察与反侦察、夜间突袭等科目,甚至开始摸索一些需要多人配合的小型战术队形。整个锐士营如同一座高速运转的熔炉,每一天都在淬炼出更加锋利的刃锋。
这一日黄昏,训练方歇,士卒们拖着疲惫却充实的身躯回营用饭。萧逸独自一人,在营地边缘缓步而行,既是巡视,也是思考。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染上了一层金红的余晖。
就在他经过一片靠近营墙、相对僻静的辎重堆放区时,一阵压抑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吟诵声,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呛咳和闷哼,随风飘入他的耳中。
声音来自一个半塌的、用来堆放破损革甲的窝棚后面。
萧逸脚步一顿,特种兵的本能让他立刻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他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异常都值得警惕。
窝棚后的空地上,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十余名年纪不等的男子围坐在一起,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显然是营中的役夫或者低等徒隶。他们簇拥着中央一人。
那是一个老人。
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深色儒服,虽然破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腰杆挺得笔直,面容清癯,额头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浸在清水里的寒星,透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手中并无书卷,只是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窝棚的破顶,望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用一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缓缓吟诵着: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围坐的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跟着低声默念,有人面露思索,那几声呛咳和闷哼,是有人忍不住激动,又被旁人及时制止。
萧逸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语言……虽然依旧古老,但比伯阳所教的晋地雅言似乎更为古朴、庄重一些。而那段话的内容……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一股熟悉的战栗感掠过他的脊背。他死死盯着那个白发老者,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可能……时间线对吗?他快速回忆着脑中所剩不多的春秋历史知识。孔子,名丘,字仲尼,鲁国人……活跃时期大概在……与晋景公、郤犨这些人,似乎……是有交集的!难道真是他?那个在另一个时空,思想影响了华夏两千多年的圣人?他竟然会出现在晋国的军营里?还是以一个……役夫或囚徒的身份?
就在萧逸心潮起伏之际,场中的吟诵停了下来。
老者微微侧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萧逸藏身的方向,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萧逸知道,自己暴露了。并非他的潜行不够高明,而是对方似乎有一种超越常人的感知。
他不再隐藏,坦然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顿时引起了那十几名听众的骚动。他们惊慌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下意识地挡在了老者身前。萧逸如今的凶名和“旅帅”身份,对这些底层役夫而言,具有极大的威慑力。
唯有那白发老者,依旧安坐如磐石,只是静静地看着萧逸,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打量。
萧逸没有理会那些紧张的役夫,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老者身上。他拱了拱手,用尚显生硬但力求清晰的语调开口,说的却是他记忆中那个名字的古老发音:
“敢问长者,可是……鲁国孔丘,孔仲尼?”
这句话问出,不仅那些役夫愣住了,连老者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首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动容。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袍,郑重地拱手还礼,声音依旧沉稳:
“丘,正是鲁国孔丘。不知尊驾是……?”
他的目光落在萧逸身上那套与普通晋卒稍有不同的皮质札甲上,带着探究。萧逸的年轻、沉稳以及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都让他感到不同寻常。
“萧逸。”萧逸报上名字,顿了顿,补充道,“晋国客卿,暂领旅帅之职。”
“孔夫子为何会在此地?”他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一位声名初显的学者(他推测此时孔子应已有些名气),怎会沦落至晋军大营的底层?
孔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和坦然,他指了指周围的役夫:“丘与这些弟子,游学至此,适逢贵国与邻邦有些……摩擦,被误作细作,羁留于此,充为役夫。”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萧逸能想象到其中的艰辛。一群手无寸铁的文人,在兵荒马乱中被卷入,能保住性命已属不易。
而那些挡在孔子身前的弟子,听到萧逸自报家门是“旅帅”,神色更加紧张,但见萧逸态度还算客气,且似乎对老师有所了解(竟能直呼其名与字),紧张中又多了几分惊疑。
萧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的孔门弟子,最后回到孔子身上。历史的巧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在这个遥远的时空,他竟然以这种方式,遇到了华夏文化的至圣先师。
他能感觉到,孔子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场,宁静,厚重,如同山岳,与这个杀伐不断的军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能安抚人心。
“夫子方才所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逸,略有耳闻。”萧逸尝试着沟通,他需要确认,也需要拉近关系。
孔子眼中讶色更浓:“哦?萧旅帅也知此言?”他游历各国,学说并未被广泛接受,尤其在这崇尚武力的晋国军营,竟有人能道出他尚未广泛传播的言论,实在令他惊奇。
“略知皮毛。”萧逸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夫子与诸位高徒屈居于此,实非待贤之道。逸虽不才,或可向郤大夫进言,为夫子陈情。”
他释放出了善意。无论出于对历史人物的尊重,还是潜在的利用价值(孔子的智慧和人脉),他都觉得有必要改善孔子目前的处境。
孔子闻言,并未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只是再次拱手,深深一揖:“若得如此,丘与弟子,感激不尽。然,丘之所学,未必合于晋国时宜,旅帅不必强求。”
他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谢,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愿因处境艰难而曲学阿世。
萧逸心中暗赞,果然不愧是圣人。他点了点头:“逸,明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
“何人在此聚集?!”一声厉喝传来。
只见一队巡营的甲士,在一名低级军官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显然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那军官看到萧逸,先是一愣,随即看到窝棚后的孔子等人,脸上立刻露出嫌恶和严厉之色。
“原来是萧旅帅。”军官勉强对萧逸行了个礼,然后矛头直指孔子等人,“尔等役夫,不安分劳作,竟敢在此私相集会,吟诵邪说,扰乱营规!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甲士应声上前,就要动手拿人。
孔子的弟子们顿时一阵骚动,脸上露出愤慨和绝望。
“且慢。”萧逸上前一步,挡在了甲士与孔子之间。
那军官眉头一皱:“萧旅帅,此乃营中事务,这些役夫……”
“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萧逸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正与这位孔夫子探讨学问,有何不可?”
“客人?探讨学问?”军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指着孔子那身破旧儒服和周围面黄肌瘦的弟子,“萧旅帅,莫要被这些巧言令色的齐鲁之人蒙骗!他们……”
“我的话,听不懂吗?”萧逸的目光骤然转冷,如同两道冰锥,刺向那名军官。他久居上位(虽然是另一个时空)和连日来统兵积威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
那军官被他目光一慑,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脸色一阵青白。他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善茬,那是敢当着数千人的面擒拿胥臣司马、被郤犨大夫奉为客卿的凶人!
“可是……营规……”军官的气势弱了下去,嗫嚅着。
“营规我自会向郤大夫解释。”萧逸不容置疑地道,“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
军官咬了咬牙,看着萧逸冰冷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沉默伫立的孔子,终究不敢违逆,恨恨地一挥手,带着甲士悻悻离去。
窝棚后恢复了安静。
孔子的弟子们看着萧逸,眼神中的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惊奇。
孔子再次向萧逸拱手,这一次,揖得更深:“多谢萧旅帅解围。”
“举手之劳。”萧逸扶住孔子,感受着老者手臂的瘦削和坚定,“此地不宜久留。夫子若不弃,可暂移步至我锐士营中。虽也简陋,总强过此处。”孔子略微沉吟,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的弟子,终于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旅帅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萧逸带着孔子及其十余名弟子,穿过营地,走向锐士营的区域。一路上,引来无数惊诧的目光。
没有人知道,这支小小的、狼狈的队伍进入锐士营,将会给这个军营,给这个时代,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波澜。
萧逸看着身旁步履从容、即便身处窘境依旧保持着尊严和气度的孔子,心中思绪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