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某处偏殿。
小朝会刚散,官员们鱼贯而出。林知时和顾青舟跟在人群末尾,还有点懵。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是谁?
我在哪儿?
皇帝李隆基端坐龙椅,满面红光的画面还在眼前打转。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也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林知时,才思敏捷,精通格物,于漕运一事颇有见地。着,授工部水部司员外郎,从六品上,专司漕运革新事宜!”
“顾青舟,沉稳有度,文采斐然。着,授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
泼天的富贵……啊不,是泼天的官位,就这么砸下来了?
“老顾……”林知时捅了捅身边的顾青舟,压低声音,“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还没睡醒?从六品……我这就算……副处级干部了?”
顾青舟虽然也心潮澎湃,但好歹比他稳得住,低声道:“林兄,慎言!此处是宫禁,副处级……是何意?”
“就是……很大的官了!”
林知时努力把嘴角往下压,可惜失败了,“哥们儿我这算不算一步登天?哈哈哈哈!”
“登天?”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林员外郎,年轻人,路要一步一步走,才稳当。”
林知时笑容一僵,转头看去。
只见工部尚书王大人正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假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生疼。
“下官见过王尚书。”顾青舟反应极快,立刻躬身行礼,同时拉了林知时一把。
林知时赶紧有样学样:“下官……见过尚书大人。”心里疯狂吐槽:我靠!这老阴比怎么还在?专门留下来堵我们的?
王尚书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知时身上,皮笑肉不笑:“林员外郎少年得意,可喜可贺。日后同在工部为陛下效力,还望你多多‘指教’才是。”
他特意加重了“指教”两个字。
林知时感觉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同在工部?
效力?
指教?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翻译过来不就是——“小子,你落到我手里了,看老子以后怎么收拾你”?
“不敢不敢,下官初来乍到,全仗尚书大人提点。”林知时把头埋低,努力扮演一个谦逊的萌新,心里已经在疯狂敲警钟:完犊子!这特么不是普通的上级,这是生死仇敌直接成了顶头上司啊!
王尚书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至少表面上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拂袖而去,那宽大的官袍袖摆差点甩到林知时脸上。
直到那老家伙走远,林知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像打了一场仗。
“老顾,你听到了吗?”他哭丧着脸,“他让我去工部!水部司!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顾青舟的脸色也无比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听到了。林兄,此事……大为不妙。王尚书在工部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你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何止是虎口,这简直是跳进了侏罗纪公园!”林知时哀嚎,“以后上班,岂不是天天要给我穿小鞋?不,这估计得是铁鞋、钉鞋!”
一想到未来暗无天日的职场生涯,刚才升职的喜悦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两人怀着沉重(主要是林知时)又复杂的心情,走出了宫门。
阳光刺眼,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喧嚣鼎沸,与宫内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
“算了,不想了!”林知时甩甩头,试图把王大人的死人脸从脑子里甩出去,“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升官了,必须庆祝!走,老顾,下馆子去!今天我请客!”
他强行振作精神,拉着顾青舟钻进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酒肆。
点了几个好菜,要了一壶酒。几杯酒下肚,林知时的情绪总算回升了一点。
“妈的,怕他个鸟!”他灌了一口酒,恶狠狠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哥们儿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够他喝一壶的!”
顾青舟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他知道林知时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兄,也不必过于忧虑。”顾青舟给他斟满酒,冷静分析,“陛下既然将你放在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庇护。王尚书权势再大,也不敢明着违背圣意。他最多使些阴私手段,我们小心防范便是。”
“对!陛下就是咱们最大的靠山!”林知时一拍大腿,又来了精神,“而且,我还有你啊老顾!你是秘书省的校书郎,能接触到中枢文书,这就是咱们的信息优势!”
还有李瑾瑜那个武力值爆表的王爷!
他们现在,要人有人,要情报渠道有情报渠道,上面还有大老板罩着!
好像……也不是不能一战?
这么一想,林知时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水部司管漕运,这可是肥差,也是关键。把漕运理顺了,等于掐住了长安的经济命脉之一……到时候,我看那老小子还敢不敢嚣张!”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对未来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吃完饭,回到他们那个御赐的、如今显得格外温馨的小家。
顾青舟去书房整理他即将入职秘书省需要预习的资料。
林知时则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望着已经开始泛起星光的夜空,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工部报到,该怎么打响第一炮。
是表现得谦卑听话,先苟一波?
还是展现出一点能力和锋芒,立住脚跟?
正当他权衡利弊时,院门被敲响了。
李瑾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幸灾乐祸?
“老林!老顾!听说你们俩高升了?可以啊!”他大嗓门地嚷嚷着,一巴掌拍在林知时肩膀上,差点把他从躺椅上拍下去。
“同喜同喜。”林知时有气无力地拱拱手。
李瑾瑜凑近他,挤眉弄眼:“我还听说,你把王元超那老小子气得够呛?他今天散朝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王元超就是工部尚书的大名。
“别提了,”林知时翻了个白眼,“以后我得在他手底下混饭吃,想想就头皮发麻。”
“怕什么!”李瑾瑜浑不在意,“他敢动你,我就带兵去工部衙门替你撑腰!”
这话虽然孩子气,但听着还真让人暖心。
“不过,说正经的。”李瑾瑜脸色一正,“我刚得到消息,王元超散朝后没回府,直接去了……平康坊的【暗香阁】。”
平康坊,长安著名的红灯区。
暗香阁,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林知时和刚从书房出来的顾青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这老家伙,刚受了“气”,就去嫖妓?心这么大?
“重点是,”李瑾瑜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的人隐约看到,有个穿着范阳那边样式衣服的生面孔,也悄悄进了那个院子。”
范阳?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林知时!
他猛地从躺椅上坐直身体!
工部尚书!
范阳来客!
暗香阁密会!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串联了起来。
王尚书不仅仅是因为曲江宴上的恩怨在针对他。
他和安禄山,恐怕早有勾结!
自己这个知晓“历史答案”的变数出现,恐怕已经引起了安禄山那边,甚至是那个神秘穿越者对手的注意!
这次把他调进工部,恐怕不单单是穿小鞋那么简单。
这很可能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林知时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老李,消息可靠吗?”他声音干涩地问。
“八成把握。”李瑾瑜重重点头。
顾青舟走到他身边,语气沉重:“林兄,看来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这长安,这工部,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林知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战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
“好啊。”
“本来只想打个工,混个前程。”
“现在好了……”
“直接开启地狱模式。”
他转过头,看向顾青舟和李瑾瑜,眼神锐利如刀:
“这工部,我是非去不可了。”
“我倒要看看……”
“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