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那阴恻恻的话音刚落,整个曲江宴现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因“光影诗词”而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无数道目光,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更有纯粹看热闹的,齐刷刷钉在林知时身上。
漕运之弊?
这可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牵扯到沿途无数州县、各级官吏、乃至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多少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都不敢轻易触碰,他一个刚靠“奇技”上位的小小博士,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说多错多,随便一句话就可能得罪一大片人!
完犊子了!——这是林知时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他下意识地看向顾青舟,只见对方面色凝重,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连坐在不远处的李瑾瑜,都收起了嬉皮笑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高座上的李隆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林知时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
妈的,拼了!反正缩头也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林知时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脸上努力挤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出列,躬身:“回陛下,尚书大人既然垂询,微臣……姑妄言之。”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宦官,客气地请求:“烦请中贵人,再为微臣取一大张宣纸,还有笔墨。”
很快,纸笔送到。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想看他又要搞什么名堂。工部尚书更是冷笑,准备随时抓他的把柄。
只见林知时并不急着说话,而是将巨大的宣纸固定在另一面屏风上,然后拿起毛笔,醮饱了墨。
他……开始画画?
不对,是在画地图!
虽然笔法稚嫩,但山川河流、主要城池的方位竟大致不差!正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及其沿岸关键节点!
“陛下,诸位请看,”林知时侧身,让自己的“大作”能通过那简易的“投影仪”,模糊地投射在纱幕上,虽然比不上现代地图精确,但足以让人一目了然。“此乃我朝漕运命脉,自江南至长安,绵延数千里。”
他顿了顿,用笔尖点向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声音清晰起来:
“弊病之一,在于‘梗阻’!”
“汴州、河阴等地,河道狭窄,水浅沙淤。每逢汛期,需征发大量民夫疏浚,劳民伤财;枯水期则通行困难,船只拥堵,一堵便是旬月!”
他的笔尖重重戳在那几个点上,仿佛能听到船只搁浅的无奈。
“弊病之二,在于‘损耗’!”
“漕粮自江南起运,需经多次装卸、转运。每搬运一次,便有抛洒遗漏;存放日久,更有霉烂虫蛀!臣听闻,漕粮运抵长安,损耗十之二三,竟成常态!”他声音带着痛心,这可不是装的,是真心疼粮食!
他每说一点,就用笔在地图上做出标记,或用简短的词语在旁边注释。“梗阻”、“损耗”、“盘剥”……一个个词语触目惊心。
没有之乎者也的废话,全是赤裸裸的现实!
刚才还存着看笑话心思的一些官员,脸色渐渐变了。尤其是主管漕运的相关官员,额头开始冒汗。因为这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如今被这小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如此直观的方式捅了出来!
工部尚书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哼,说得轻巧!”他忍不住出声打断,“这些问题,朝中谁人不知?关键是如何解决!难道林博士只会空谈吗?”
来了!
林知时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尚书大人莫急,治病需先找准病灶,方能对症下药。”
他放下笔,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针对此二弊,臣有上下两策,供陛下圣裁!”
还有对策?还是上下两策?
这下连李隆基都坐直了身体,兴趣更浓:“爱卿速速道来!”
“上策为‘治本’,需长远规划。
其一,于关键梗阻河段,建立常设的‘疏浚营’,专司河道维护,而非临时征夫,可保水道常年通畅。
其二,改进漕船设计,增加载量,减少吃水,并统一制式,便于调度维修。
其三,于汴口、渭桥等枢纽之地,建立大型中转粮仓,漕粮至此即可入库,后续运输由朝廷另行组织,减少反复装卸之损耗!”
这一条条,清晰具体,绝非空谈!隐约已经有了现代物流管理和专项工程队的影子!
不少务实派的官员已经开始暗暗点头。
“那下策呢?”皇帝追问。
“下策为‘治标’,可立竿见影。”林知时语速加快,“严格核定各段运输时限,超时罚,提前奖!建立统一的漕粮包装与计量标准,减少途中做手脚的可能。同时,派遣御史随机登船抽查,严惩贪腐!”
他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整个曲江宴,鸦雀无声。
“好!”
一声喝彩,并非来自皇帝,而是来自席间一位面容刚毅、身着紫袍的老者——正是掌管天下财赋、与漕运息息相关的户部尚书!
他激动地站起身,对着李隆基躬身:“陛下!林博士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尤其是这建立中转粮仓与统一调度之策,老臣认为,可行!若能施行,每年为国库节省之钱粮,何止百万!”
有了户部尚书的背书,性质立刻不一样了!
李隆基龙颜大悦,看着林知时的眼神,充满了欣赏和惊喜。他原本只以为此子机巧,没想到于实务也有如此真知灼见!
“妙!妙啊!”李隆基抚掌大笑,“林爱卿不仅精通格物,更心怀社稷,实乃不可多得之才!”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林知时,说出了改变他命运的一句话:
“朕的将作监,看来是有些屈才了。林爱卿,你可愿去工部水部司,任员外郎,专司这漕运革新之事?”
嗡!
林知时脑子一懵,随即是狂喜!
工部!水部司!员外郎!(从六品上!)
这可不是将作监那种技术性机构,而是实打实的中央部委,有实权的!虽然级别不算太高,但平台完全不同了!
“微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他强压激动,躬身谢恩。
眼角余光扫向工部尚书,只见那位老大人脸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眼神,冰冷刺骨,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完了。
林知时心里咯噔一下。
快乐是短暂的。
这哪里是升官?这分明是把他这只小羊羔,直接扔进了老狐狸的狼窝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