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时坐在水部司值房里,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
窗外日头正好,屋里却冷得像冰窖。不是天气冷,是人心冷。
他来工部报到三天了。三天,整整三天!除了第一天那个皮笑肉不笑的主事把他领到这间角落的值房,说了几句官面文章,再没人搭理过他。
渴了?自己倒水。热水房的小吏看见他,脑袋能扭到天上去。
饿了?饭点到了,同僚们呼朋引伴,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愣是没人看他一眼。
想看看卷宗,了解下漕运现状?管档案的老书办眼皮一耷拉:“哎呦,林员外郎,不巧,钥匙被王郎中带走了,您明儿再来?”
“我呸!什么王郎中带走,那串钥匙不就挂在你裤腰带上吗?”林知时心里疯狂吐槽,脸上还得保持微笑。
这感觉,太熟悉了。跟他刚毕业进国企实习时,被办公室老油条排挤的场景一模一样!
“行,你们玩孤立是吧?小爷我不奉陪了!”
林知时一拍桌子,站起身。与其在这冷宫坐班,不如去干点实事。
他要去漕运码头。
说走就走。他连招呼都没跟上官打——反正打了也没人理。揣上皇帝特赐的那块可以便宜行事的银鱼符,他一个人溜达着就出了工部大门。
长安城外的漕运码头,那是另一番天地。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汗臭味、货物发酵的复杂味道。力夫们喊着粗犷的号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扛着沉重的麻袋包,踩着颤巍巍的跳板,像蚂蚁一样穿梭。监工的小吏拿着皮鞭,在一旁大声吆喝,时不时抽打一下动作慢的。
嘈杂,混乱,却充满了勃勃的生机。比工部那死气沉沉的衙门,真实多了。
林知时没穿官服,打扮像个普通书生。他凑到一个正在歇脚的老船工旁边,递过去一壶刚买的浊酒。
“老丈,歇会儿?喝口酒解解乏。”
老船工警惕地看他一眼,但抵不过酒香,接过来灌了一口,咂咂嘴:“后生,面生啊,不是这码头上的人吧?”
“嗯,来看看。”林知时笑笑,“老丈,这漕运的活儿,好干吗?我看你们辛苦得很。”
“辛苦?”老船工嗤笑一声,压低声音,“辛苦算个屁!能按时拿到那点工钱,不被扒层皮,就烧高香喽!”
林知时心里一动,知道找对人了。他又递过去几文钱:“老丈,细说说?我就好奇。”
有钱开路,老船工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看见那边那个穿蓝衫的胖子没?”
老船工用眼神示意一个正在阴凉处喝茶的小头目,“那是张扒皮!咱们运一趟粮,朝廷发的运费,到他手里先扣三成!这叫‘孝敬’!”
“还有呢,”另一个凑过来的年轻力夫愤愤不平,“领工具要钱,损坏赔偿是市价的三倍!船坏了,必须找他们指定的船坞修,贵得要死!不然就别想开工!”
“最黑的是‘损耗’!”老船工啐了一口,“一百石粮食运到地头,账上能给你记损耗十五石!实际哪有那么多?
剩下的,全被他们这帮蛀虫分了!”
林知时越听,心越沉。
他之前以为漕运问题主要是技术和管理,没想到,根源是**系统性腐败**!
这帮胥吏,职位不高,权力不大,但利用手中的微末职权,层层设卡,雁过拔毛,已经把底层干活的人压榨到了极限。
他不动声色,又走访了几个码头,情况大同小异。那些小吏见他面生,只当他是哪个书院出来体验生活的傻书生,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几天下来,林知时手里已经掌握了厚厚一叠“黑材料”。哪个环节谁在管,怎么贪,数额大概多少,人证物证(至少是线索)在哪,他心里门儿清。
晚上回到宅子,顾青舟看他脸色不对,问起缘由。林知时把情况一说,顾青舟也皱紧了眉头。
“林兄,此事牵连甚广,水很深。这些胥吏盘根错节,动一个,可能牵出一串。而且,他们敢这么嚣张,上面未必没人。”
“我知道。”林知时眼神锐利,“但如果因为水浑就不趟,这漕运永远好不了,大唐的血管永远堵着!陛下让我来,不是来和稀泥的。”
他铺开纸,拿起笔。
“你要做什么?”顾青舟问。
“写报告。”林知时头也不抬,“实名举报,证据确凿的那种。”
顾青舟一惊:“直接上奏?这会彻底得罪整个工部的胥吏阶层!他们若联合起来阳奉阴违,你日后在工部将寸步难行!”
“得罪?”林知时冷笑一声,“从我被安排到那个冷宫值房开始,我就已经把他们得罪光了。
他们给我寸步难行,我就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林知时没有直接通过工部正常的流程上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种奏折根本到不了皇帝面前。
他玩了个花的。
他把自己几天调查的结果,写成了一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调查报告。没有过多情绪化的控诉,只是摆事实,列数据,讲逻辑。重点突出了这种腐败对漕运效率的严重影响,以及对朝廷威望的损害。
然后,他找来了李瑾瑜。
“李兄,帮个忙,把这玩意,悄无声息地递到陛下案头。”林知时把报告塞给他。
李瑾瑜拿起那厚厚一叠纸,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我滴个乖乖!老林,你这几天是去当卧底了?这写得也太细了!这张扒皮李老鼠的,连他们小妾最近买了什么新首饰都记了?”
“夸张了,但基本属实。”林知时笑道,“怎么样,能办到吗?”
“小菜一碟!”李瑾瑜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爹前几天还抱怨说陛下想知道点宫外的真事越来越难了,净是些歌功颂德的玩意儿。你这东西,正是时候!”
报告被李瑾瑜通过王府的特殊渠道送走了。
林知时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每天去工部点卯,继续被孤立,继续对着那些冷漠的脸微笑。
风暴来临前,总是平静的。
直到三天后的下午。
工部衙门里依旧是一片懒散的景象。几个胥吏正凑在一起闲聊,商量着晚上去哪家酒楼“打秋风”。
突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一群身穿禁军服饰、腰佩横刀的兵士,在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带领下,直接闯进了工部大院!
所有官员胥吏都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
那太监面无表情,展开一卷黄绢,尖着嗓子念道:
“陛下口谕:查,水部司漕运吏员张贵、李四等七人,贪渎营私,盘剥役夫,贻误漕运,罪证确凿!着即锁拿,交大理寺严加审讯!钦此——”
话音落下,几个如狼似虎的禁军直接冲进人群,精准地将面如土色的张扒皮、李老鼠等人揪了出来,当场扒掉官服,套上枷锁!
整个工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震傻了!
那张扒皮被拖出去时,绝望地看向林知时值房的方向,嘶喊道:“是你!一定是你这个……”
话没说完,就被禁军堵住了嘴。
一片死寂中,所有幸存的目光,惊恐、畏惧、难以置信地,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一直坐在角落、仿佛人畜无害的年轻员外郎。
林知时缓缓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
嗯,今天的茶,味道似乎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