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人声鼎沸。
林知时志得意满地逛着,手里把玩着刚买的一个精巧胡商摆件,心里盘算着把这玩意儿拆了看看能不能仿制。
“老顾肯定喜欢这调调,等他下值了拿给他瞧瞧……”他美滋滋地想着,自从扳倒了崔尚书,他感觉走路都带风,看谁都顺眼。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别人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路过一个茶摊,几个看似读书人模样的家伙聚在一起,声音不大,却恰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啧,听说了吗?那位新晋的红人林国士……”
“嘘!小声点!不就是说他和那位顾校书郎……咳,关系匪浅,非同一般嘛!”
“何止啊!听说他们同进同出,夜半时常共处一室,秉烛夜谈……”
“这……这岂非有违圣人教化,有伤风化?”
“嘿嘿,人家现在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国士无双!这点‘雅好’,算得了什么?”
林知时的脚步顿住了。
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手里的摆件差点被他捏碎!
污蔑!
赤裸裸的污蔑!
他和老顾?
那是知己!是战友!是超越一切的最坚定的伙伴!
这些肮脏的蛆虫,竟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来诋毁!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几个嚼舌根的家伙。那几人接触到他的目光,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噤若寒蝉,脸色煞白地低下头,匆匆结账溜走了。
林知时胸脯起伏,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无处发泄。
他能怎么办?冲上去把他们都打一顿?那更坐实了“恼羞成怒”!
当众解释?越描越黑!这种桃色谣言,本就是传播越快,信的人越多!
“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感觉像生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这比他面对弩箭刺杀时,更让他感到愤怒和……一丝无力。
他再也没了闲逛的心思,阴沉着脸,快步走向秘书省。他得去找顾青舟。老顾脸皮薄,心思重,这种谣言,对他的伤害肯定更大!
果然,刚到秘书省门口,就碰见顾青舟和几个同僚一起出来。
“青舟!”林知时喊了一声,快步迎上去。
顾青舟看见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身边那几个同僚,眼神也变得有些闪烁和暧昧,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借口有事,快步离开了。
瞬间,门口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尴尬得能冻死人。
“林……林兄。”顾青舟低着头,声音干涩,目光躲闪,甚至不敢与林知时对视。他白皙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难堪。
“你都听到了?”林知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坏了,怒火更炙。
顾青舟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不可闻:“林兄,近日……近日公务繁忙,你我也需避嫌,若无要事,便……便少些往来吧。”说完,他竟绕过林知时,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那道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仓惶消失在朱红大门内,林知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
避嫌?
少些往来?
这冰冷的字眼,比任何刀剑都伤人。
“操!”林知时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坊墙上,关节处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满腔的憋闷和怒火。
这绝不是崔尚书余党能干出来的事!这种精准打击他软肋,手段又如此阴损下作的风格……
“系统!”他在心中怒吼,“给我扫描!查!到底是哪个龟孙子在散播谣言!源头在哪里!”
【指令收到。启动信息流追踪模块……扫描中……】
【检测到多个信息散发节点,核心波动指向……东市,波斯胡商“阿拉义”的香料铺。】
【警告:该节点残留微弱异常能量波动,与标记“饕餮”高度吻合。】
果然是他!
林知时眼中寒光爆射!
“饕餮”!你这个藏头露尾的杂碎!正面玩不过,就开始玩这种脏的!
他转身就走,直奔东市。他要去会会那个胡商,就算不能当场宰了他,也要让他知道,招惹自己的代价!
然而,他刚走到东市路口,就看到顾青舟府上的老管家,正一脸焦急地等在路边。
“林大人!林大人!可找到您了!”老管家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您快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他接到家书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老奴听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怕出事啊!”
家书?
林知时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种时候来的家书,绝无好事!
他也顾不上什么胡商了,立刻跟着老管家奔向他们的居所。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顾青舟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背对着门口,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地上,散落着一个被摔碎的茶杯,茶叶和水渍狼藉一片,显示着主人之前曾有过的激烈情绪。
“青舟?”林知时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
顾青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信,递了过来。
林知时接过信,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快速浏览。
信是顾青舟的父亲写来的。措辞严厉,先是斥责他在长安“行为不检”、“结交非人”,玷污门风,令家族蒙羞。然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他,立即告假返乡,与早已定下的、门当户对的表妹完婚,以正视听,平息物议。
最后一句更是如同最后通牒:“若执迷不悟,休怪为父行家法,断绝父子之情!”
林知时看完,信纸在他手中也被捏得变了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青舟会是这副样子。
这不仅仅是谣言的压力,这更是来自家族、来自礼教、来自这个时代最根深蒂固规则的,泰山压顶般的重压!
“青舟……”林知时放下信,声音沙哑地开口。
顾青舟终于缓缓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清亮沉静的眼眸,此刻盈满了水光,充满了痛苦、迷茫和……绝望。
他看着林知时,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带着哽咽的、破碎的声音艰难地说道:
“林兄……”
“家父……”
“要召我回乡……”
“成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林知时的心,被这滴泪狠狠刺痛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视若珍宝的人,被流言蜚语、被家族伦理逼迫到如此境地,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保护欲,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去他妈的礼教!
去他妈的流言!
去他妈的父母之命!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擦那滴泪,而是用力地、坚定地握住了顾青舟冰冷而颤抖的手。
“青舟。”
林知时的声音不再愤怒,而是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着我。”
“告诉我。”
“你,愿意回去吗?”
顾青舟抬起泪眼,对上林知时那双在黑暗中依然灼灼发亮,充满了决心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炽热情感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