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泼洒开的浓墨。
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长安城的青瓦白墙,檐角滴落的雨点,敲在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嗒嗒声。
林知时处理完一天公务,回到宅邸时,身上已带了些许湿气。他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白日里顾青舟那苍白而隐忍的面容,总在他眼前晃动。
“青舟呢?”他问管家。
“顾大人…午后回来过一趟,取了点东西,又匆匆出去了。脸色…很不好看。”管家低声回道,递上一封被攥得有些发皱的信,“这是他让老仆转交给您的。”
林知时心头一跳,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依旧清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兄台鉴:」
「见字如晤。家父病重,严令弟即日返乡,完婚冲喜。流言汹汹,皆因弟而起,累及兄台清誉,青舟之罪也。思前想后,唯有弟离去,方可平息风波。兄台前程似锦,万勿以弟为念。」
「此去一别,恐难再会。惟愿兄长安好,遂平生志。」
「弟青舟顿首」
信纸从林知时指间滑落,他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病重?冲喜?
狗屁!
这分明是顾家无法忍受他与青舟的“污名”,要用最传统也最残酷的方式,强行将青舟拉回“正轨”!甚至不惜伪造病重!
而青舟这个傻子!他竟然想一个人默默承受,用自我放逐来保全他林知时?
“他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去了?”林知时一把抓住管家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
“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出…出延兴门,应是往东南方向去了…”
东南!那是回顾青舟家乡的方向!
林知时二话不说,转身冲入雨幕之中,甚至来不及披上蓑衣。他夺过门房手中的马缰,翻身而上,一夹马腹,骏马吃痛,嘶鸣一声,朝着延兴门方向狂奔而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但他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拦住他!不能让他就这么一个人扛下所有!
马蹄踏过积水的街道,溅起一路水花。延兴门早已关闭,但守城的校尉认得这位风头正劲的“林国士”,又见其状若疯狂,不敢阻拦,慌忙命人开启侧门。
出了城,官道在雨夜中泥泞而模糊。林知时策马疾驰,目光如炬般扫视着前方。
终于!
在距离长安约十里处,一个长亭旁,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青舟没有骑马,只是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衫,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在雨中蹒跚前行。背影在凄风苦雨中,显得那么孤寂,那么决绝。
“顾青舟!”
林知时勒住马,几乎是滚鞍而下,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因为焦急和奔跑而嘶哑:“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此去一别,恐难再会’?什么叫‘勿以为念’?”
顾青舟被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伞下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却是红的,显然哭过。他没想到林知时会追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林兄…你…你不该来的…”他想要挣脱,手腕却被林知时攥得更紧。
“我不该来?难道就看着你被那些混账道理逼死吗?”林知时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病重?冲喜?这种鬼话你也信?”
“父命难违!人言可畏!”顾青舟的声音带着哭腔,积累的压力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林兄,你如今是国之栋梁,前途无量!怎能因我…因我这点不堪之事,毁于一旦!我走了,流言自然会平息,对你…最好…”
“对我最好?”林知时猛地打断他,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顾青舟!你看着我!你觉得你走了,对我就是最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滚烫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顾青舟的心上:“没有你在身边,我要这前途何用?没有你并肩,我就算权倾朝野,又有什么意思?!”
顾青舟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更大了。哗啦啦地浇在伞面上,仿佛要将世间一切纷扰都冲刷干净。
“青舟,”林知时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柔,“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世俗礼法,家族人伦,像一座座大山。我知道你怕,我也怕。”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穿越以来,最坦诚,也最勇敢的话:“但我更怕失去你。”
“所以,别一个人扛。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你若选择遵从家族,回去成亲…”林知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坚定取代,“我…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告诉你,我不会放弃!就算你成了亲,我也会想办法,把你抢回来!”
“你若…”他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星辰,“若你心里有我,愿意跟我一起,对抗这该死的世道…”
“那就留下来!”
“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顶!”
“刀山火海,我陪你一起闯!”
“所有的骂名,所有的压力,我来扛大半!”
“只要你在我身边!”
顾青舟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淋湿的、写满了焦急与真诚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仿佛能焚烧一切阻碍的炽热。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温热了脸颊。
他一直独自背负的沉重枷锁,仿佛被林知时这番近乎蛮横又无比真挚的话语,猛地劈开了一道裂缝。
他……他原来,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顾青舟的声音哽咽,带着巨大的颤抖和一丝解脱,“我……不想回去……”
“我不想娶什么素未谋面的女子……”
“我……我舍不得……”
他鼓起毕生的勇气,抬眸,迎上那双星辰般的眼睛,用微不可闻,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舍不得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前一步,将额头抵在了林知时湿透的肩头,肩膀微微抽动。
林知时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和心疼涌上心头。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这个在风雨中颤抖、终于向他敞开心扉的人,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油纸伞跌落在地,无人顾及。
两人就在这荒郊野外的长亭边,在瓢泼大雨之中,毫无保留地相拥。
冰冷的雨水无法浇灭彼此胸膛间滚烫的温度。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宣泄般的雨声。
“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林知时在他耳边低语,手臂收得更紧,“剩下的,交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林知时松开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弯腰捡起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他看着顾青舟通红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恢复了平日几分混不吝的模样:
“走吧,回家。”
“明天开始,咱们可就有得忙了。”
“先把你家老爷子搞定,再把那些乱嚼舌头的家伙,一个个收拾服帖!”
顾青舟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似乎也松动了许多。他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共乘一骑,调转马头,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月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些许清辉。
“林兄…”
“嗯?”
“谢谢…”
“傻话。”
“我是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废话。我可是…要和你一起,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