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熏香，味道清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林知时垂手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的小鼓却敲得震天响。
来了来了！终极BOSS面试环节！
他刚刚在朝堂上把工部尚书崔大人给掀翻了，现在被大唐董事长李隆基先生单独叫进办公室……是福是祸？
“林爱卿，不必拘礼，坐。”李隆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跟他想象中雷霆震怒或者大肆封赏的画面都不一样。
“谢陛下。”林知时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帝王，嗯，气场很强，但眉眼间似乎……有点疲惫？还有点……好奇？
“朕今日召你来，不为朝政，只是想随便聊聊。”
李隆基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了一个相对放松的姿态，“你之前所言的水泥、漕运，乃至那‘项目管理’之法，皆闻所未闻，却颇具奇效。朕很好奇，在你眼中，朕这大唐……未来该当如何？”
林知时心里咯噔一下。
送命题啊这是！
说现状不好？那是打皇帝脸。
歌功颂德？显得虚伪没水平。
这老狐狸……不，老皇帝，是想探我的底，还是真想听点不一样的？
他大脑CPU疯狂运转，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陛下垂询，臣惶恐。臣以为，当今大唐，四海宾服，物阜民丰，实乃千古未有之盛世。”
先拍个马屁准没错。
李隆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盛世……是啊，盛世。然后呢？”
林知时心一横，知道不说点真东西过不了关。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小心翼翼地“画饼”：
“陛下，盛世之基，在于民富国强。臣以为，未来之大唐，或可在三件事上，稍作文章。”
“哦？哪三件？”李隆基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曰‘通路’。”林知时伸出第一根手指，“水泥之利，不应止于河堤。若能将天下官道，皆以此物铺就，平坦坚固，雨雪无阻。则商旅往来，朝发夕至；粮草转运，迅如奔雷！此乃国之血脉通畅也！”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皇帝神色。见李隆基目光微亮，他胆子大了些。
“其二，曰‘兴商’。”第二根手指伸出，“如今市舶司之利，已颇丰厚。若能简化商税，鼓励创新，保护工匠专利，甚至……由朝廷主导，组建远洋船队，探索海外，互通有无。则天下之财，如百川归海，尽入大唐！”
“专利？远洋船队？”李隆基轻声重复，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其三，曰‘强技’。”林知时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格物之妙，无穷无尽。臣之所学，不过沧海一粟。若能设立专门学府，聚天下聪慧子弟，不独研读经史，更探究万物之理，钻研工匠之术。假以时日，或有更胜水泥之奇物诞生，使我大唐……永立于不败之地！”
他没有直接提工业革命，更没有碰触敏感的军事改革，而是用“格物”、“强技”这类更符合时代背景的词汇包装了一下。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隆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这“三板斧”背后的巨大能量和……潜在风险。
林知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饼画得是不是太大了？皇帝会不会觉得他异想天开，甚至……心怀叵测？
突然，李隆基猛地一拍御案！
“好！”
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通路、兴商、强技！林爱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所言，非是寻常士大夫所能见！格局宏大，却又脚踏实地！”
林知时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汗。好家伙，跟坐过山车似的！
“你所描绘之景象，朕心向往之。”李隆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巍峨的宫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是该有些新气象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知时：“林爱卿，朕欲将漕运革新、乃至日后所有新式营造之权，尽付于你。凡此相关事宜，准你……直奏于朕！无需经中书门下辗转！”
直奏之权！
林知时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这权力可就大了！意味着他拥有了直达天听的超级通道，某种程度上甚至绕开了现有的官僚体系！
这是何等信任！何等的重用！
“臣……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他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一刻，事业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又闲聊了几句，主要是李隆基问了些技术细节，林知时谨慎作答。气氛一片和谐。
终于，林知时告退，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刚刚在里面，他好像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一个温和而略带阴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大人，留步。”
林知时回头，是大太监高力士。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高将军。”林知时不敢怠慢，这位可是皇帝身边真正的红人。
高力士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林大人今日圣眷正浓，可喜可贺。”
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容却让林知时瞬间如坠冰窟。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林大人如今锋芒毕露，直达天听，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您呢。”
“往后……还需多加小心，这宫里的路，滑得很。”
说完，高力士像是只是随口提了个醒，对他笑了笑，便转身，迈着无声的步子，消失在宫廊的阴影里。
林知时站在原地，阳光依旧明媚，他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刚刚因获得直奏之权而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大半。
皇帝的信任和重用是真的。
但高力士的警告，更是真的。
他看似走上了一条通天大道，但这条路的两旁，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和深渊。
“饕餮”的威胁尚未解除，朝中潜在的敌人更不知凡几。如今他站得越高，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想要把他拉下来的人……也就越多。
他抬头，望向那金碧辉煌、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穹顶。
这条路。
果然没那么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