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庄水泥窑基地，气氛凝重得像是暴雨前的闷热午后。
所有工匠都被召集到刚刚修复的主窑前空地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谁都听说了昨晚窑炉差点被毁的事，此刻看着站在前方，面色平静得有些可怕的林知时，心里都在打鼓。
林知时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昨夜，有人企图毁掉我们辛辛苦苦才修复的窑炉，断送大家的心血，断送这能让大唐变得更坚固的‘水泥’前程。”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众人：“我知道，这人，现在就藏在你们中间。”
下面一阵骚动。
“是谁？自己站出来！”
李瑾瑜没那么多耐心，往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杀气腾腾地吼道。
他今天特意穿了王府亲卫的戎装，就是为了镇场子。
人群噤若寒蝉，没人动弹。
林知时抬手制止了李瑾瑜，语气依旧平稳：“我给过机会了。既然不珍惜……”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冷电般射向人群中一个低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年轻工匠——张茂。
“张茂！”林知时一声断喝。
张茂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强撑着，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林大人……您叫小的？”
“是你，昨夜子时前后，借口检查通风口，偷偷拧松了鼓风器与窑体的连接法兰螺栓，对不对？”
林知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冤枉啊！林大人！”
张茂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小的对天发誓，昨晚一直在宿舍睡觉，同屋的赵三可以作证！小的怎么可能做这种断送大家饭碗的事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人群中开始有人露出同情之色，觉得林知时是不是搞错了。张茂平时看着挺老实胆小的一个人。
“作证？”林知时笑了，带着点冷意，“赵三？你是指那个收了你的钱，帮你做伪证的赵三吗？”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的赵三脸也白了，哆嗦着不敢抬头。
林知时不再看张茂，而是拍了拍手。两名王府护卫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人走了上来，正是昨晚想偷水泥样本被抓的那个老匠人。
老匠人虽然被捆着，但眼神却不再惶恐，反而带着一种将功补过的急切。
林知时示意护卫拿下他嘴里的布团。
老匠人立刻指着张茂喊道：“林大人！是他！昨晚我起夜，亲眼看见他鬼鬼祟祟从窑炉那边回来！手里还拿着工具！”
张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强自镇定：“你……你血口喷人！你一个戴罪之身，分明是想污蔑我，好减轻自己的罪责！”
“污蔑？”
林知时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明显有新鲜拧动痕迹的螺栓，以及一小截断裂的、材质特殊的金属丝。
“这是在鼓风器下面找到的。这金属丝，很眼熟啊张茂，是不是你专门用来清理精密螺纹的那一种？
整个芙蓉庄，好像就你有这习惯吧？”
张茂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林知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掏出一张纸，“这是西市‘隆昌号’钱庄的兑票存根，面额一百两。
张茂，你一个普通工匠，月钱不过二两，这笔巨款，从哪里来的？”
证据一件件摆出来，张茂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抖得像筛糠。周围工匠看他的眼神也从同情变成了震惊和愤怒。
“说！谁指使你的！”
李瑾瑜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大有一言不合就砍人的架势。
张茂吓得缩成一团，眼神绝望地瞟向人群中的一个方向，那是他师父，将作监资深大匠周福的方向。周福站在那里，面色阴沉如水，垂着眼皮，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没……没人指使……”
张茂的声音细若蚊蝇，却还是死扛着，
“是……是我自己鬼迷心窍……我嫉妒林大人看重别人……”
“放屁！”李瑾瑜气得想拔刀。
林知时却再次拦住了他。他走到张茂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张茂，你是个孝子，对吧？你娘还在老家等着你寄钱回去看病。
一百两，确实很多，足够你娘看好病，还能安稳过几年。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因为破坏军工生产、图谋不轨的罪名被砍了头，你娘怎么办？
她还能活吗？
指使你的人，会管你娘的生死吗？”
“孝道”和“母亲”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狠狠戳中了张茂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知时，又惊恐地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师父周福，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终于彻底压垮了他。
“是……是师父！”
他崩溃地大哭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周福，“是周师父让我做的！钱也是他给的！他说……说只要拖住水泥生产，让林大人您办砸了差事，工部的崔尚书就会记我们的大功，以后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呜呜呜……林大人，我错了！我不想死啊！我娘还等着我啊……”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福身上！谁也没想到，德高望重的周大匠，竟然是内鬼！
周福猛地抬起头，脸色铁青，怒视着张茂：“孽徒！你竟敢污蔑为师！”
“是不是污蔑，搜一搜就知道了。”林知时站起身，对李瑾瑜使了个眼色。
李瑾瑜早就按捺不住了，一挥手，如狼似虎的王府护卫立刻上前，不顾周福的挣扎和怒吼，当场搜身。
果然，从他贴身的衣袋里，搜出了几张数额更大的银票，以及一枚代表着工部尚书府身份的玉牌！
铁证如山！
周福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但随即，他又抬起头，用一种混杂着怨毒和诡异的眼神盯着林知时，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狞笑：
“呵呵……哈哈哈……林知时！你以为你赢了？”
他扭曲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断了别人的财路，挡了别人的官路！你得意不了多久！”
“等着吧……”
“‘上面’的人，很快就会来收拾你！”
“你……死定了！”
“上面？”林知时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
这潭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