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庄，地下临时改建的审讯室内。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了几分阴森。

　　那位资深大匠——王铁手，被粗重的铁链锁在木桩上，头发散乱，官袍破损，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分威严。

　　但他此刻却梗着脖子，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坐在他对面的林知时，里面满是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瑾瑜抱着膀子靠在门边，一脸不耐，那意思很明显：跟这老梆子废什么话，直接上手段，保管他连几岁尿裤子都招出来！

　　顾青舟则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林知时没理会王铁手的目光，也没看李瑾瑜。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刚刚凝固、还带着余温的水泥试块，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而坚硬的表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王匠头，这玩意儿，硬不硬？”

　　王铁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林知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老夫求饶？做梦！”

　　“杀你？剐你？”

　　林知时轻笑一声，将那水泥块在手里掂了掂，“那太便宜你了。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和你那好徒弟搞破坏，这一窑水泥差点全废了？

　　耽误了陛下钦定的工程，这罪过……诛九族可能有点过，但流放三千里，让你王家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入仕，应该不难吧？”

　　王铁手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却仍强撑着：“你……你休要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林知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目光锐利如刀，“你背后的人，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九族的身家性命都不要了？

　　是泼天的富贵，还是……工部尚书给你画了张永远吃不到的大饼？”

　　“你胡说！跟崔尚书没关系！”王铁手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猛地闭上了嘴。

　　“哦？没关系？”

　　林知时直起身，慢悠悠地踱步，“那就是‘上面’还有人咯？你昨天不是还嚷嚷着，‘上面’的人会来收拾我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告诉我，‘上面’是谁？说出来，我或许可以看在你这把年纪，为将作监效力多年的份上，求陛下法外开恩，只罪你一人。”

　　威逼。利诱。

　　简单，却往往最有效。

　　王铁手的心理防线开始松动，眼神剧烈闪烁，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衣领。

　　李瑾瑜看得有些不耐烦，冷哼一声：“老林，跟他废什么话！让小爷我……”

　　“瑾瑜。”林知时抬手阻止了他，目光依旧盯着王铁手，“王匠头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是抱着那个虚无缥缈的‘上面’一起死，还是给自己，给家人留一条活路。”

　　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王铁手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王铁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脑袋耷拉下去，铁链哗啦作响。

　　“我……我说……”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是……是一个‘胡商’……”

　　林知时眼神一凝：“胡商？叫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道真名……我们都叫他‘穆先生’……”王铁手喘着气，“身材高大，眼珠有点发绿，鼻梁很高……身上总有一股……一股很特别的西域香料味儿……”

　　“穆先生……”林知时记下这个特征，继续问，“他让你做什么？只是破坏水泥？”

　　“不止……他，他还让我留意将作监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新图纸或者……或者‘天外奇铁’……”王铁手断断续续地交代，“工部的刘员外郎……是他和我之间的联络人……”

　　林知时与阴影中的顾青舟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如此！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背后是谁？”林知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王铁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疯狂的诡异笑容：“林知时……你斗不过他们的……穆先生说过，他侍奉的是一位……一位能‘召唤雷霆’的‘神人’！”

　　召唤雷霆？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林知时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黑火药！

　　只能是黑火药！

　　另一个穿越者！“饕餮”！

　　他真的存在！而且，他的触手已经通过这个“穆先生”，深深地渗透进了长安，渗透进了工部和将作监！

　　看到林知时骤变的脸色，王铁手似乎得到了某种满足，嘿嘿低笑起来：“怕了吧？林知时！‘神人’手段通天，你那些奇技淫巧，在‘神人’面前，就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你等死吧！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阴暗的地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李瑾瑜听得火起，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

　　【叮！紧急警报！】

　　【目标“骆驼铃”商队已改变行进路线，借助不明势力协助，预计抵达长安时间大幅提前！】

　　【最新倒计时：4天23小时59分……】

　　【重复！最新倒计时：4天23小时59分……！】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丧钟，在他脑海里疯狂敲响！

　　五天！

　　只剩下五天了！

　　林知时猛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脸色瞬间变得比王铁手还要苍白。

　　刚刚获得关键信息的些许振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迫在眉睫的危机彻底淹没！

　　“林兄！”

　　“老林！”

　　顾青舟和李瑾瑜同时发现他的异常，急忙上前。

　　林知时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紧迫感中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癫狂低笑的王铁手，对李瑾瑜道：“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他的供词，是关键证据。”

　　李瑾瑜点头，挥手让护卫将王铁手拖走。

　　地牢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林兄，到底怎么了？”顾青舟担忧地问，他看出林知时绝不仅仅是因“召唤雷霆”而震惊。

　　林知时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囊灌了几口冷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中的焦躁。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最信任的伙伴，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之前所有的计划……”

　　“都必须推倒重来了。”

　　“‘骆驼铃’商队……”

　　“五天！”

　　“只剩下五天，就要到长安了！”

　　“那份‘东西’……”

　　“绝对，绝对不能落到安禄山手里！”

　　“否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毫无意义！”

　　“大唐的天……”

　　“可能，真的要提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