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怀恩像一摊烂泥般瘫坐在敦煌官署的临时牢房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筛糠。几天前还不可一世的西域豪商，此刻只剩下对大唐律法的无边恐惧。
“说！‘木偶计划’到底是什么？‘神之子’又在哪？“李瑾瑜按着横刀，声音如同寒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林知时站在稍远处，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三个月期限已过去近半，而对手的网似乎铺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顾青舟立于林知时身侧，眉头微蹙，清俊的面容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他低声对林知时道：“林兄，此人油滑，寻常恐吓怕是……“
“我知道。“林知时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地上那团颤抖的肥肉，“所以，得给他看点‘特别’的。“
他缓步上前，蹲在康怀恩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康萨保，你以为你背后那人真能护住你？你可知，他让你传递的‘圣徒’（硝石），是用来做什么的？“
康怀恩茫然地抬起涕泪交加的脸。
林知时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是，用，来，制，造，天，雷，的。“
他随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点点之前从灯笼里拆出的黑火药粉末在掌心。“认得这个吗？你帮忙运送的矿石，做的就是这东西。一点火星，就能炸得人尸骨无存。“
他看着康怀恩瞬间瞪大的、充满恐惧的双眼，继续施加心理压力：“你帮他送了这么多‘天雷’原料进中原，想想看，一旦事败，
陛下会如何对待你这个‘资助叛军’的胡商？诛九族都是轻的！而你背后那人，会在乎你的死活吗？他连自己的真面目都不敢露！“
“我说！我说！“康怀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声音嘶哑地尖叫起来，“‘神之子’……不在敦煌，也不在河西……他在吐火罗！是主人……是‘饕餮’在吐火罗部族里找的一个年轻人，叫阿罗撼！主人帮他伪造了神迹，说他是什么‘弥勒转世’，是来拯救世人的‘明王’！“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木偶’……‘木偶’就是一些被主人用钱财、把柄或者丹药控制住的唐朝官员和地方豪强的名单！
主人说……说等到时机成熟，这些‘木偶’就能在关键时候动起来，从内部把大唐……把大唐搞乱！“
“阿罗撼……他很快就要东行，说是要去中原‘传法’，与那里的信徒汇合，迎接什么‘真空家乡’……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真的！求大人饶命啊！“
吐火罗！弥勒转世！明王！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林知时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与顾青舟、李瑾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决绝。
擒贼先擒王！打掉这个被包装出来的“神之子“，就等于拔掉了弥勒教的精神旗帜，能从根本上瓦解其号召力！
“准备一下，“林知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们立刻出发，去吐火罗！“
西出阳关，天地顿变。
放眼望去，是无垠的戈壁与沙海。热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带着灼人的刺痛。天空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轮白日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驼铃叮当，队伍在沉默中前行。每个人都用麻布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林知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受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渴意。他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顾青舟，即使在这种环境下，那人依旧努力保持着仪态，只是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晒得泛红，嘴唇也有些起皮。林知时默默将水囊递了过去。
“还能撑住吗？“他低声问。
顾青舟接过水囊，只小小抿了一口便递回，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坚定：“无妨，正事要紧。“
李瑾瑜则显得如鱼得水些，他骑着骆驼凑过来，扯着嗓子喊道：“老林！这鬼地方鸟不拉屎的，那个什么‘神之子’真会躲在这儿？
别是那康胖子骗我们吧？“
“他不敢。“
林知时眯着眼看向远方，“越是这种看似荒芜之地，越容易滋生神秘，包装‘神迹’。“
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象征着生机的绿色，以及一座依托绿洲而建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土城——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吐火罗人的王城之一。
尚未靠近，就看到城外一片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成百上千的人。有穿着传统服饰的吐火罗人，也有往来丝路的各族商旅。他们全都面向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神情狂热。
高台之上，一个身着白色镶金边华丽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张开双臂，用带着浓重口音却极具煽动性的语调高声宣讲着。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真的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末法之时，魔君当道！信我弥勒，得脱苦海！明王降世，再造乾坤！“
他的话语通过几个站在高台四周、声音洪亮的信徒重复传播出去，引得台下信众如痴如醉，纷纷跪拜。
“就是他！阿罗撼！“康怀恩之前提供的画像与真人吻合！
林知时目光冰冷地看着这幕闹剧，心中冷笑：“饕餮“倒是会选人，这阿罗撼卖相不错，台词背得也熟。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高台，评估着护卫力量和阿罗撼本人的状态。台上站着几名孔武有力的吐火罗武士，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心腹弟子模样的人。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台侧一个抱着臂膀，冷眼旁观全场的身影时——
林知时的呼吸猛地一滞！
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
虽然换上了吐火罗人的服饰，脸上也做了些许伪装，但那个身形，那个眼神，那种与现代人格格不入却又刻意融入环境的别扭感……
绝不会错！
是那个短发穿越者身边的随从！
那个在玉真公主府外惊鸿一瞥，在范阳兵工厂线索中出现，如同幽灵般的家伙！
他竟然在这里！
亲自护卫这个“神之子“！
一股寒意顺着林知时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青舟，瑾瑜……“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目光死死锁定那个随从，“看台子左边，那个抱膀子的。“
顾青舟和李瑾瑜顺着他的指引望去，脸色也是瞬间一变。
“是他！“李瑾瑜的右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眼神变得锐利如狼。
顾青舟倒吸一口凉气：“他竟亲自在此……看来这‘神之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重要到，“饕餮“需要派出自己的心腹贴身保护和控制！
林知时的心沉了下去。原本以为只是一场针对神棍的“打假“行动，难度瞬间飙升为直面敌方核心战斗人员的斩首行动！
那个随从的战斗力他们早有耳闻，装备精良，手段狠辣。有他在，想要当众揭穿阿罗撼，甚至安全将其带走或处理掉，难度何止增加了十倍！
怎么办？
硬闯？成功率太低，还可能伤及大量被蛊惑的无辜民众。
智取？对方显然也早有防备。
林知时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方案闪过又被否决。
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还在口若悬河的“神之子“，以及他身边那个如同毒蛇般蛰伏的随从。
“情况……有变。“林知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变得无比凝重，“我们得重新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