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火罗的王城广场,此刻比长安的东西两市还要热闹十倍。
灼热的阳光炙烤着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牲口、香料和成千上万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狂热气息的汗味。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各种语言的祈祷声、欢呼声汇聚成一股躁动的洪流,几乎要掀翻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林知时、顾青舟和李瑾瑜三人,穿着不起眼的当地服饰,脸上做了些伪装,混在人群边缘。李瑾瑜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顾青舟则微微蹙眉,看着高台上那个被无数道狂热目光聚焦的年轻身影。
那就是“神之子”,“弥勒转世”。一身洁白的长袍,面容被刻意修饰得带着某种非人的慈悲与疏离,眼神空茫地扫视着台下,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装神弄鬼。”林知时撇撇嘴,低声吐槽,“这演技,搁现代连横店群演都混不上,也就骗骗信息闭塞的老乡。”
顾青舟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慎言。李瑾瑜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显然很赞同。
这时,高台上的“神之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伸出白皙的手掌,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沟通天地。忽然,他掌心“噗”地一声,窜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神迹!”
“弥勒显灵了!”
台下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许多信徒激动得涕泪横流,跪地叩拜。
隐藏在人群各处的护卫们,包括那个短发穿越者的随从,都露出了掌控一切的得意神色。
“磷粉,”林知时对身旁两人低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概是藏在指甲缝里,摩擦或者沾了点什么东西就能自燃。小把戏。”
紧接着,“神之子”的随从捧上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他拿起刀,在自己的白袍袖子上轻轻一划——袖子应声而断。然后,他换了个位置,再次挥刀砍去,这一次,袖子却如同坚韧的牛皮,丝毫无损!
“金刚不坏!神佑其身!”
广场上的气氛更加狂热了。
“啧,明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溶液浸泡过,干了以后纤维强度会增加,骗小孩的。”林知时继续着他的“现场解说”,顾青舟和李瑾瑜听得一愣一愣的。
眼看着“神之子”又要进行下一项“神迹”,信徒们的情绪已经被煽动到了顶点。
就是现在!
林知时深吸一口气,猛地拨开身前的人群,用清晰的、带着长安官话口音的吐火罗语高声喝道:
“等等!”
这一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高台上的“神之子”动作一僵,空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身边的随从,尤其是那个短发随从,眼神骤然锐利,如同毒蛇般锁定了林知时。
“你是何人?竟敢亵渎神灵!”主持仪式的祭司厉声呵斥。
林知时不理他,径直走到高台下,仰头看着那“神之子”,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阁下沟通天地,法力无边,想必不介意让我这凡夫俗子,请教一二吧?”
不等对方回答,他语速飞快,如同连珠炮:
“你手上那点火苗,是磷粉吧?这东西性子烈,小心别烧着自己。”
“还有你那刀枪不入的袖子,用明矾水泡过?还是硼砂?效果不错,就是不太耐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在“神迹”的泡沫上!
高台上的人脸色大变!
台下的信徒们则是一片哗然,惊疑不定地看着林知时,又看看高台上脸色难看的“神之子”。
“你……你胡说!妖言惑众!”祭司气得浑身发抖。
“妖言?”林知时笑了,声音传遍全场,“那不如,我也给大家展示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神迹’!”
他话音未落,从怀中(实则是系统空间)取出了一根事先准备好的玻璃棒(来自芙蓉庄实验室)和一块毛皮。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用毛皮飞快地摩擦玻璃棒,然后将其靠近事先准备好的一些彩色碎纸屑。
奇迹发生了!
那些碎纸屑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纷纷扬扬地飞了起来,粘附在玻璃棒上!
人群中爆发出比之前看到掌心火更甚的惊呼!这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这还没完!
林知时又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将里面一些白色的块状物倒入旁边准备好的一盆清水中。
刺鼻
一股浓郁的白色的“仙气”瞬间从水盆中汹涌而出,贴着地面弥漫开来,如梦似幻,瞬间将高台附近笼罩得如同仙境!
“仙气!他召唤了仙气!”
“他才是真神!”
信徒们的信仰彻底动摇了,许多人看着林知时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迷茫!
“这不是仙气。”
林知时站在漫过脚踝的白雾里,乳白色的雾霭像被揉碎的冰棉,裹着干冰特有的凛冽钻进衣料,却没让他的声音染上半分寒意。他抬手拂开眼前缭绕的雾丝,指尖划过空气时带着清晰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的冰粒,掷地有声:“这只是二氧化碳升华的寻常现象,是你们被蒙骗着,不肯看清的学问!”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尖刺破浮动的雾层,直直指向高台顶端——那里,“神之子”绣着金线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得发皱,原本故作庄严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连唇角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而他——”林知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破虚妄的锋利,“不过是个靠这点小把戏,骗你们香火钱、骗你们敬畏的骗子!”
“骗子!”
第一个嘶吼声从人群前排炸开,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他猛地将手里供奉用的陶碗摔在地上,陶片溅起时擦过石板,脆响像一道惊雷。紧接着,愤怒的浪潮瞬间吞没了之前的狂热:有人扯下头上插着的祈福布条狠狠扔在脚下,有人攥着衣角往前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还有老人捶着胸口咒骂,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被愚弄的羞愤。
“把他拉下来!”
“还我们的粮食!”
密密麻麻的人影朝着高台涌去,前排的人已经伸手抓住了护卫的腰带,混乱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声刺破喧闹的尖哨突然炸响。那短发随从原本紧抿的嘴唇瞬间扭曲,眼底翻涌着慌不择路的狠劲——他右手猛地按向腰间,钢刀“噌”地出鞘,寒光在白雾里一闪而过。不等高台边的人反应,他已经箭步冲到“神之子”身后,左手死死扣住对方的后颈,右手的刀刃直接贴在了那截脆弱的喉结上。
“别过来!”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刀刃又往深处压了压。“神之子”被勒得脖颈青筋凸起,嘴角溢出白沫,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下去,像被抽走骨头似的抖个不停,连呼救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
“保护主人!拦住他们!”随从转头对着身后几个护卫狂喊,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人挡在外头,咱们杀出去!”
那几个护卫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围过来,有人因为慌乱抓错了刀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有人刚摆出防御姿势,就被涌上来的人群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随从身上。白雾被人群的脚步冲得七零八落,一会儿裹住愤怒的拳头,一会儿又露出惊慌的侧脸,尖利的呼救、愤怒的咒骂、钢刀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像一张乱糟糟的网,把整个高台都罩了进去。
林知时站在雾色边缘,指尖微微攥紧。他看着高台上抵着喉咙的刀,看着人群里越来越失控的推搡,眼神依旧冷静,却多了几分凝重——这场揭穿骗局的对峙,已经彻底滑向了危险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