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依然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关心地问她修炼累不累、住得习惯不习惯、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她真的是他疼爱的后辈。

　　长夜月一一作答，心中却在默默等待。

　　她知道，铺垫了这么久，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果然，在绕了不知第几圈后，穆恩停下脚步，转向她。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透着深邃而认真的光芒。

　　“小家伙，”他开口，声音不再是最初那种随意的寒暄，而是带着几分郑重，“老朽就不绕圈子了。我以现任海神阁阁主的身份，正式问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想不想加入史莱克学院？”

　　长夜月看着他，没有回答。

　　穆恩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却坚定：“加入史莱克，我能向你保证：十万年魂环，十万年魂骨，无论什么天材地宝，只要你想要，学院必定倾尽全力为你弄来。甚者——”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郑重，“我会以现任海神阁阁主的身份，收你为亲传弟子，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且，我会将你定为下一任海神阁阁主的继承人。”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长夜月沉默了片刻。

　　这份诚意，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十万年魂环魂骨、天材地宝资源不限、极限斗罗亲传弟子、甚至下一任海神阁阁主的继承权——任何一个条件拿出来，都足以让大陆上任何魂师疯狂。

　　但长夜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在回答您之前，”她说，“我想先问您几个问题。如果您能给我答案，我就加入。”

　　穆恩面色一喜，那张枯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你问。”

　　长夜月看着他，声音平静：

　　“第一个问题。万年前，史莱克学院与唐门关系甚好，为什么在唐门灭亡时，贵校没有出手相助？”

　　这个问题，不单是为了唐雅，也是她上辈子看原著时就产生的疑问。唐三留下的道统，史莱克千年的盟友，为何能在覆灭之时，得不到任何来自史莱克学院的援手？

　　穆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变化，复杂到长夜月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短短几秒内，脸上同时出现如此多不同情绪。

　　三分惊讶，四分不可置信，两分愤怒，一分悲哀，以及……九十分的无奈。

　　那一分悲哀，不知是为唐门，还是为他自己。

　　长夜月并不笨，看到这个表情，她立刻猜出了个大概。九成九的可能，是外院院长言少哲看不起唐门，觉得派人去帮忙太麻烦、不值得。而穆恩年老，大部分事务都已放手，下面的人便隐瞒了这件事，以为他不知道。

　　呵。

　　她嘴角微微上扬，决定给这位可怜的阁主再添一把火。

　　“顺便告诉您一声，”她说，语气依然平静，却字字如刀，“我最好的朋友唐雅，就是唐门上下几千人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

　　穆恩的脸色彻底垮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张原本慈祥的脸，此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灰败和难以言喻的愧疚。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看向长夜月，声音沙哑而艰难：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们史莱克疏忽了。”

　　长夜月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老人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但她还没打算放过他。

　　“第二个问题，”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我听我的朋友说，贵校之前曾有一位老师带着学生们去猎取魂环，据说导致了多人死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么这件事——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穆恩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

　　玄子带着张乐萱一群人，去星斗大森林猎魂。本该是一次普通的历练，却因为玄子那老东西贪吃，没有及时发现危险，差点让整支队伍被一只十万年魂兽团灭。最后虽然张乐萱他们拼死反杀了那只魂兽，张乐萱也因此获得了十万年魂环和魂骨，但随行的多名优秀内院学生，永远留在了那片森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最终，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是真的。”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是带队老师……疏忽了。”

　　长夜月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穆恩的心，此刻已经凉得透透的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还有第三刀。

　　“最后一个问题。”长夜月的声音依然那么平稳，“据说，史莱克有一位叫‘周漪’的老师，喜欢以折磨、打骂学生为乐，随便开除学生也是家常便饭。这件事，是真的吗？”

　　穆恩愣住了。

　　这一次，他的脸上不再是复杂的情绪，而是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显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周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史莱克的……老师？”

　　长夜月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失了。看来这位周漪的“恶名”，还没有传到海神阁。或者说，被某些人刻意压了下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穆恩。

　　穆恩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月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那一道道深如沟壑的皱纹，照出那双此刻满是疲惫与自责的眼睛。他的脸和心，此刻已经比极北之地的冰雪还要冷。

　　三个问题，三把刀，刀刀见血。

　　唐门的覆灭，他不知情，却是他治下之人的不作为导致的悲剧。

　　学生的惨死，他知情，那是因为玄子是除了他之外最强的宿老，再把他去了史莱克学院那是真正没人可用了。

　　周漪的恶行，他甚至不知情，更别提处理。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史莱克受到打击。三件加在一起……

　　穆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多了一丝决绝。

　　“谢谢你，小家伙。”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处理的。”

　　长夜月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她知道，这个老人是认真的。

　　为了她的计划，她还是得给这个可怜的海神阁阁主一点希望。

　　她伸出手，掌心光芒一闪，凝聚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幽蓝色的水母状晶体。那是她用记忆命途之力凝聚的信物，上面附着她的一丝气息和精神印记。

　　“这个给您。”她说，将水母晶体递给穆恩，“等您什么时候能回答完那三个问题——或者说，等您什么时候处理好了那些事——您再通过它来找我交易一些东西。”

　　穆恩接过那枚晶体，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幽蓝色的光芒映在他苍老的脸上，给他的眼睛也染上了一丝淡淡的蓝。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好。老朽记住了。”

　　长夜月不再多言，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穆恩一人，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枚幽蓝色的水母晶体。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海神阁的方向走去。

　　今夜，注定有人睡不着了。

　　在海神阁深处，一场紧急的会议即将召开。

　　穆恩坐在首座，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面前的长桌上，坐着几位学院的宿老和主要话事人——包括一脸茫然的玄子，以及好奇的言少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