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春。味县。
山坡上,那九座坟还在。
七百年了。
坟茔上的土,添了又添,培了又培。坟前的碑,换了又换,立了又立。可那些名字,还在。
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旁边,是张家四十代人的坟,是庾信、庾亮的坟,是杨素的坟。还有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山坡这头延伸到山坡那头,像是一片沉默的家族,守望着这片土地。
从罗衡开办学堂那年算起,到今年,整整七百五十年了。
七百五十年。
多少代人?
算不清了。
张家传到这一代,当家的叫张延美。他八十多了,须发皆白,身子骨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每天只能听孩子们读书。他的儿子张承训,六十出头,是学堂里的主心骨。张承训的儿子张延范,四十出头,已经开始教书了。张延范的儿子张承业,二十出头,也接了父亲的班。张承业的儿子张延嗣,刚满十岁,跟着曾祖父读书。
张家办学堂,从张翰开始,到张延美这一代,已经四十二代了。
四十二代。
快八百年了。
这一日,张延美躺在床上,听着山下的动静,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可山下,并不安详。
这一年,是大唐天祐四年。朱温篡唐,改国号为梁,大唐灭亡了。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你打我,我打你,打成了一锅粥。中原大地,血流成河。蜀中那边,王建称帝,建立了前蜀。南诏那边,郑买嗣篡位,建立了大长和国。味县夹在中间,今天被这家打,明天被那家抢,没个消停。
可学堂还在。
那九座坟还在。
那些孩子还在。
张延美觉得,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延美抬头一看,是儿子张承训。
“爹,山下又来人了。是前蜀的使者。”
张延美一愣:“前蜀?哪个前蜀?”
张承训道:“就是蜀中那个王建,他称帝了,国号大蜀。他派来的人说,听说咱们这所学堂,七百多年了,想请咱们的先生去蜀中,给他的太子教书。”
张延美沉默了。
七百五十年了,这样的邀请,来过太多次了。南诏的国王请过,吐蕃的赞普请过,大唐的节度使请过,都让张家拒绝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中原已经乱了,大唐已经亡了,天下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张家守这所学堂,守了四十二代了,还能守多久?
他不知道。
他道:“那人呢?”
张承训道:“在山下等着。”
张延美道:“扶我起来。”
张承训扶着父亲,慢慢走下山坡。
山坡下,学堂门口,站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蜀地的官服,气度儒雅。他看见张延美,快步迎上来,抱拳道:“敢问可是张延美张先生?”
张延美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那人道:“在下韦戬,前蜀翰林学士,奉陛下之命,来南中寻访九先生遗迹。”
张延美心中一动。
韦戬。
韦庄的儿子。
当年韦庄派弟子王驾来南中,王驾写了那篇《南中访学记》,在蜀中流传很广。韦庄死后,他的儿子韦戬继承了父亲的遗志,继续收罗天下遗书,寻访各地学堂。
张延美拱手道:“韦大人远来辛苦,请。”
他把韦戬让进学堂,坐下,倒了碗水。
韦戬接过碗,四下打量。学堂不大,很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群人,有老有少,站在山坡上,前面是九座坟。画旁边写着几个字: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韦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张延美,深深一揖。
“张先生,在下冒昧,想请教一件事。”
张延美道:“韦大人请说。”
韦戬道:“这所学堂,办了多少年了?”
张延美道:“从罗衡逃难到南中,到现在,七百五十年了。”
韦戬问:“多少代了?”
张延美道:“罗家五代,庾家两代,张家四十二代,加上那些从北方来的先生们,算不清了。”
韦戬沉默了。
他望着那幅画,望着那九个人的脸,望着那些坟茔,望着那些名字。
良久,他道:“七百五十年。四十二代。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张延美点点头:“是。就做了一件事。”
韦戬道:“张先生,家父临终前,给在下讲了一个故事。他说,有个年轻人,从南中来,姓张,叫张承奉。那个年轻人给他讲过南中的事,讲过那九个人的事,讲过张家三十八代人的事。他说,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他让在下有机会,一定要来南中看看。”
张延美的眼眶红了。
张承奉,是他的父亲。
他道:“家父,三十年前就去世了。”
韦戬愣住了。
他望着张延美,望着他满头的白发,望着他苍老的面容,忽然跪下来,对着那幅画,重重磕了三个头。
“张先生,晚辈来晚了。”
张延美连忙扶起他,道:“韦大人快请起!家父若知道韦先生的儿子来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韦戬站起来,望着那幅画,久久不语。
然后,他道:“张先生,在下这次来,除了拜谒九先生,还有一事。”
张延美道:“韦大人请说。”
韦戬道:“陛下想让在下,请一位张家的先生去蜀中,给太子教书。陛下说,大唐虽然亡了,可读书的道理不能亡。他想让太子从小就明白,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他想请南中的先生,把这七百五十年的道理,传到蜀中去。”
张延美沉默了。
他望着韦戬诚恳的眼神,望着他身后的那些随从,望着窗外的山坡,望着那些坟茔。
良久,他道:“韦大人,多谢陛下厚爱。可我不能去。”
韦戬道:“为什么?”
张延美道:“韦大人,你看那些坟。那些坟里,埋着四十二代张家的人,埋着无数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他们为什么埋在这里?因为他们觉得,让孩子们读书明理,是件该做的事。他们做了,就做成了。七百五十年了,这所学堂还在,这些孩子还在,这份道理还在。我要是去了蜀中,这所学堂怎么办?这些孩子怎么办?那些坟,谁来守?”
韦戬无言以对。
张延美道:“韦大人,蜀中需要读书人,这我知道。可读书人,不一定非要从别处请。你们可以自己培养。你们可以自己办学堂,自己教孩子。等那些孩子长大了,他们就可以教更多的孩子。一代一代,薪尽火传。就像我们这样。”
韦戬望着他,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张先生,在下受教了。”
张延美扶起他,道:“韦大人,你回去告诉陛下: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这句话,不光是南中的道理,也是天下的道理。只要他心里有这句话,太子心里有这句话,蜀中的学堂,就办得起来。”
韦戬点点头,道:“张先生,在下记住了。”
他转身,带着随从,走了。
张延美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张承训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道:“爹,您为什么不去?蜀中那么远,您这辈子都没出过南中。”
张延美笑了笑。
“承训,你记住:咱们张家,守的不是这所学堂,是那份道理。那份道理,在这儿能传,在蜀中也能传。可咱们的根,在这儿。那些坟,在这儿。那些孩子,在这儿。咱们要是走了,根就断了。”
张承训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祖父张承奉说过的话:“咱们传的不是学堂,不是坟,是那份道理。那份道理,在你们心里,在孩子们心里,在千千万万个读书人心里。它不会灭,永远不会灭。”
他笑了。
“爹,儿子明白了。”
龙德三年,春。
蜀中,成都。
韦戬老了。
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身子骨也不行了。可他还住在学堂里,每天听孩子们读书。
这所学堂,是他三十年前创办的。他从南中回来,跟王建说了张延美的话。王建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朕明白了。读书的道理,不在朕这儿,在那些先生心里。”他让韦戬负责办学堂,教太子的同时,也教蜀中的孩子。
三十年了,这所学堂教出了无数学生。有的做了官,有的做了商人,有的种地,有的教书。可不管做什么,他们都记得那句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这一日,学堂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瘦,神态安详。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匾,望着那四个字——“南中遗风”,眼眶红了。
韦戬走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张先生!”
那人,是张承训。
三十年了。
张承训从味县来,走了几百里路,来看这所学堂。
他扶起韦戬,两人抱在一起,老泪纵横。
韦戬道:“张先生,您怎么来了?味县那边怎么样了?”
张承训道:“还好。家父去年去世了,活了九十多岁。学堂还在,孩子们还在,那九座坟还在。”
韦戬的眼眶红了。
“张老先生……他走了……”
张承训点点头,道:“家父临终前,让我来蜀中看看。他说,韦戬办的学堂,一定还在。他说,那九个人的道理,传过去了。”
韦戬望着这所学堂,望着那些孩子,望着张承训满头的白发,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事。
那一年,他去南中,跪在张延美面前,求他去蜀中教书。
张延美没去。
可他说的那句话,韦戬记住了。
“你们可以自己办学堂,自己教孩子。等那些孩子长大了,他们就可以教更多的孩子。一代一代,薪尽火传。”
他做了。
三十年了。
学堂还在。
孩子们还在。
那份道理,还在传。
他笑了。
“张先生,您说得对。那九个人的道理,传过来了。”
张承训也笑了。
他走到那些孩子面前,蹲下来,望着他们。
“孩子们,你们知道,那九个人是谁吗?”
孩子们摇头。
张承训道:“那九个人,是南中的先生。他们用了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他们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官,不图权,只是觉得,让孩子们读书明理,是件该做的事。他们做了,就做成了。八百年了,他们的道理,还在传。”
他望着孩子们,道:“你们今天在这里读书,是沾了那九个人的光。你们要记住他们,长大了,也要像他们一样,把这份光,传下去。”
孩子们望着他,眼睛里有了光。
一个孩子说:“先生,我长大了,也要教书。”
张承训摸摸他的头,笑了。
“好。等你长大了,就来接韦先生的班。”
同光四年,春。
中原,洛阳。
这是一座破败的城。
大唐灭亡后,梁唐晋汉周,你方唱罢我登场,打来打去,没个消停。洛阳城被攻破了好几次,烧了好几次,又重建了好几次。可不管怎么重建,都回不到当年的繁华了。
城南有一条小巷,巷子里住着一个人。
那人七十来岁,穿着一身破旧的官服,面容清瘦,神态安详。他姓李,叫李愚,是后唐的翰林学士。后唐庄宗李存勖死了,明宗李嗣源即位,他还在朝中做官。
可他最喜欢的,不是做官,是读书。
他家里,藏了很多书。有的是从长安秘阁里抢出来的,有的是从洛阳旧书摊上淘来的,有的是朋友送的。他没事就翻书,翻着翻着,就翻到了一本《南中教法》。
他读了,心中震动。
他又找了找,找到了牛弘的《南中九先生传》,找到了李德裕的《大唐南中九先生碑记》,找到了王驾的《南中访学记》。
他把这些书都读了,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越读,越觉得那九个人了不起。
五代人,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官,不图权。
只是觉得,让孩子们读书明理,是件该做的事。
他们做了,就做成了。
八百年了,那所学堂还在,那些孩子还在,那份道理还在。
李愚想:这样的人,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
他去找明宗李嗣源。
李嗣源是个粗人,不识字,可他敬重读书人。他听李愚讲了南中九先生的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朕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朕知道,这样的人,了不起。”
他下了一道诏书:寻访南中九先生遗迹,表彰张家办学之功。
可诏书还没发出去,战乱又起了。
洛阳城又被打下来了。
李愚抱着那些书,逃出了城。
他逃到乡下,躲在山里,躲了整整一年。
那些书,他一直带着。
一本都没丢。
长兴三年,春。
味县。
山坡上,那九座坟还在。
张承训老了。
他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身子骨也不行了。可他还住在学堂里,每天听孩子们读书。
他的儿子张延范,七十多了,也老了。张延范的儿子张承业,五十出头,是学堂里的主心骨。张承业的儿子张延嗣,三十出头,已经开始教书了。张延嗣的儿子张承谟,刚满十岁,跟着曾祖父读书。
张家办学堂,从张翰开始,到张承训这一代,已经四十五代了。
四十五代。
快八百年了。
这一日,山坡上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老人,七十来岁,穿着破旧的官服,面容清瘦,神态安详。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还有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几十箱书。
张承训迎上去,拱手道:“敢问尊驾是?”
老人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李愚,后唐翰林学士。读了南中九先生的书,心中敬仰,特来拜谒。”
张承训愣住了。
中原的官员,又来了。
八百年了,从牛弘到李德裕,从韦庄到韦戬,从李愚到现在,总有人记得那九个人。
他眼眶红了。
“李大人,请。”
他带着李愚,走上山坡。
山坡上,九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旁边,是张家四十五代人的坟,是那些先生们的坟。阳光洒在坟上,一片金黄。
李愚跪在九座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九位先人,晚辈李愚,从洛阳来。读了你们的书,才知道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晚辈今日,特来拜谒。”
他磕完头,站起来,望着那些坟茔,久久不语。
然后,他转身,对着张承训,深深一揖。
“张先生,晚辈有个请求。”
张承训道:“李大人请说。”
李愚道:“晚辈想在贵学堂住些日子,读书,听讲,抄录九先生遗文。晚辈还带来了一些书,想送给贵学堂。晚辈知道,贵学堂八百年了,一定缺书。”
张承训望着那些牛车上的书箱,望着李愚诚恳的眼神,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李大人,晚辈替那九个人,替张家四十五代人,替所有在这所学堂教过书的先生们,谢谢您。”
李愚扶起他,笑道:“张先生,是我该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道。”
那一年,李愚在学堂里住了半年。
半年里,他每天都去九座坟前磕头,每天都跟着张承训读书,每天都听张延范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他把带来的书,都送给了学堂。整整三十箱,有经史子集,有诸子百家,有历代文章。学堂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书。
他还帮张家整理家谱,把那些先生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
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张翰、张绪、张勉、张恕、张让、张诚、张通、张延、张秉、张玄、张度、张延(又一个张延)、张禔、张义潮、张淮深、张延嗣、张承奉、张延美、张承训、张延范、张承业、张延嗣(又一个张延嗣)、张承谟……
四百多个名字。
四百多个先生。
四百多个教书的人。
李愚看着那些名字,哭了。
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人,读过无数书,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
四十五代人,八百年,就做了一件事。
教书。
他跪在那些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诸位先人,晚辈李愚,今日得见诸位名录,三生有幸。晚辈回去,一定要把诸位的事,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半年后,他要走了。
张承训送他到山坡下。
李愚道:“张先生,天下大乱,不知道还会乱多少年。可晚辈相信,只要贵学堂还在,只要那九个人的道理还在,天下就有希望。”
张承训点点头,道:“李大人说得是。晚辈也相信。”
李愚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张先生,晚辈有一句话,想留给您。”
张承训道:“李大人请说。”
李愚道:“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这句话,是你们的根,也是天下的根。请一定守好。”
张承训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李大人,晚辈记住了。”
李愚走了。
张承训站在山坡下,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然后,他转身,走上山坡。
山坡上,那九座坟还在。
旁边,那些先生们的坟还在。
山下的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