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春。中原,汴梁。
这是一座新城。后周世宗柴荣扩建的,城墙高大,街道宽阔,坊市整齐。去年,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当了皇帝,国号宋。汴梁就成了大宋的都城。
新朝建立,百废待兴。朝廷需要人,需要书,需要学问。
城东有一条街,叫“书坊街”。街两旁全是书肆,大大小小几十家。自从天下渐渐太平,读书的人多了,书也多了。南方的书,北方的书,都在这里汇聚。
街角有一家书肆,不大,却总有人进进出出。掌柜的是个中年人,姓王,叫王贻孙,是前朝宰相王溥的儿子。王家世代藏书,虽然改朝换代了,可这手艺没丢。
这一日,店里来了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官服,气度儒雅。他在书架前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掌柜的,这本书,还有吗?”
王贻孙凑过去一看,是一本《南中教法》。他笑了:“客官好眼力。这书如今可不多见了。这是从蜀中来的刻本,一共就几本,卖得差不多了。这是最后一本。”
那人眼睛一亮:“我买了。”
付了钱,他抱着书,却没有走。他站在店里,翻了几页,忽然问:“掌柜的,这书,你读过吗?”
王贻孙点点头:“读过。做书的人,哪有没读过自己店里的书的?”
那人问:“你觉得这书怎么样?”
王贻孙想了想,道:“这书,是本奇书。”
那人问:“奇在何处?”
王贻孙道:“别的书,教人怎么做官,怎么谋事,怎么成名。这书,教人怎么读书,怎么明理,怎么做人。别的书,写的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书,写的是九座坟,五代人,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我读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书,可像这样的,不多。”
那人望着他,目光深邃。
“掌柜的,你说得对。这书,确实奇。”
他抱着书,走了。
那人是宋朝的大臣,叫窦仪。他是宋太祖赵匡胤的亲信,官拜工部尚书,负责修订法律。宋朝建立后,他做了一件大事:制定《宋刑统》,规范天下法令。这些年,他读的书,何止万卷?
可这本《南中教法》,他从未见过。
回到家,他关起门,一口气把书读完了。
读完,他坐在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是汴梁城的街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他的心思,却飞到了遥远的南中,飞到了那九座坟前。
他想起书里的那些名字: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五代人,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不图名,不图利,不图官,不图权。
只是觉得,让孩子们读书明理,是件该做的事。
窦仪叹了口气。
他这些年,读了多少书?可哪一本,有这样的气魄?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摊开纸,磨好墨,写了一道奏章:
“臣窦仪谨奏:自唐末丧乱以来,典籍散失,儒术不行。今陛下统一天下,当兴文教,广收遗书。臣近日得一书,名曰《南中教法》,乃南中九人,五代相传,以教化为业。其书虽不出名,其理却深合圣道。臣请将此书收入秘阁,颁行天下,使天下人知,读书明理,乃为学之本。”
写完,他封好,让人送进宫去。
乾德三年,春。
蜀中,成都。
这一年,宋朝灭了后蜀。宋军打进来,蜀中乱了几个月,又渐渐平静下来。
城西那所学堂,还在。
韦戬早死了。他的儿子韦蔼,也七十多了,头发全白,可还在学堂里教书。韦蔼的儿子韦洵,五十出头,是学堂里的主心骨。韦洵的儿子韦昭,三十出头,已经开始教书了。
这所学堂,从韦戬创办,到韦蔼这一代,已经三代了。
三代人,快六十年了。
这一日,学堂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宋军的官服,气度儒雅。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匾,望着那四个字——“南中遗风”,久久不语。
韦蔼走出来,看见他,拱手道:“敢问尊驾是?”
那人抱拳道:“在下宋准,大宋翰林学士。奉旨收罗天下遗书,途经成都,特来拜谒。”
韦蔼愣住了。
宋朝的官员,又来了。
从唐朝的牛弘,到后唐的李愚,再到宋朝的宋准,总有人记得这所学堂。
他道:“宋大人,请。”
他把宋准让进学堂,坐下,倒了碗水。
宋准接过碗,四下打量。学堂不大,很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群人,站在山坡上,前面是九座坟。画旁边写着几个字: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宋准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道:“韦先生,这所学堂,办了多少年了?”
韦蔼道:“从家父韦戬创办,到我这代,三代了。可这画上的九座坟,是南中的。那所学堂,办了八百多年了。”
宋准问:“八百多年?”
韦蔼点点头:“从东晋永和五年,到现在,八百二十三年了。”
宋准沉默了。
他望着那幅画,望着那九个人的脸,望着那些坟茔,望着那些名字。
良久,他道:“八百二十三年。多少代人?”
韦蔼道:“罗家五代,庾家两代,张家四十七代,加上那些从北方来的先生们,算不清了。”
宋准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对着那幅画,深深一揖。
“九位先人,晚辈宋准,今日得见遗容,三生有幸。”
然后,他转身,对韦蔼道:“韦先生,在下有个请求。”
韦蔼道:“宋大人请说。”
宋准道:“在下想请人,把南中九先生的事,重新写成一篇文章,带回汴梁,呈给陛下。让朝廷知道,天下还有这样的学堂,还有这样的人。让天下人知道,八百多年,四十七代人,可以做成一件事。”
韦蔼的眼眶红了。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宋大人,晚辈替那九个人,替张家四十七代人,替所有在这条路上走过的人,谢谢您。”
宋准扶起他,道:“韦先生,是我该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道。”
开宝八年,春。
南中,味县。
山坡上,那九座坟还在。
八百年了。
坟茔上的土,添了又添,培了又培。坟前的碑,换了又换,立了又立。可那些名字,还在。
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旁边,是张家四十七代人的坟,是庾信、庾亮的坟,是杨素的坟。还有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的坟。一座挨着一座,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山坡这头延伸到山坡那头,像是一片沉默的家族,守望着这片土地。
从罗衡开办学堂那年算起,到今年,整整八百三十年。
八百三十年。
多少代人?
算不清了。
张家传到这一代,当家的叫张承谟。他八十多了,须发皆白,身子骨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每天只能听孩子们读书。他的儿子张延庆,六十出头,是学堂里的主心骨。张延庆的儿子张承训(又一个张承训),四十出头,已经开始教书了。张承训的儿子张延嗣,二十出头,也接了父亲的班。张延嗣的儿子张承业,刚满十岁,跟着曾祖父读书。
张家办学堂,从张翰开始,到张承谟这一代,已经四十八代了。
四十八代。
快九百年了。
这一日,张承谟躺在床上,听着山下的动静,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承谟抬头一看,是儿子张延庆。
“爹,山下有人来了。是朝廷的使者。”
张承谟一愣:“朝廷?哪个朝廷?”
张延庆道:“大宋。从汴梁来的。是个官员,带着一队人马,说是来寻访九先生遗迹,表彰张家办学之功。”
张承谟愣住了。
宋朝。
汴梁。
他听说过。那是新建立的王朝,已经平定了南方各国,统一了天下。他没想到,朝廷的人,会到南中来。
他道:“扶我起来。”
张延庆扶着父亲,慢慢走下山坡。
山坡下,学堂门口,站着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官服,气度儒雅。他看见张承谟,快步迎上来,抱拳道:“敢问可是张承谟张先生?”
张承谟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那人道:“在下李昉,大宋翰林学士。奉旨来南中,拜谒九座坟,表彰张家办学之功。”
张承谟的眼眶红了。
八百三十年了。
从东晋到宋朝,换了多少个朝代?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
可还有人记得这所学堂。
可还有人记得那九个人。
他跪下来,对着李昉,重重磕了三个头。
“李大人,晚辈替那九个人,替张家四十八代人,替所有在这所学堂教过书的先生们,谢谢您。”
李昉连忙扶起他,道:“张先生快请起!是我该给你们磕头!”
他也跪下来,对着那些坟茔,重重磕了三个头。
“九位先人,晚辈李昉,从汴梁来。读了你们的书,才知道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晚辈今日,特来拜谒。”
他磕完头,站起来,望着那些坟茔,久久不语。
然后,他转身,对张承谟道:“张先生,陛下有旨。”
张承谟跪下来。
李昉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念道:
“朕闻南中有九先生,五代相传,以教化为业。自东晋至今,八百余载,张家守之,四十八代。其志可嘉,其行可表。特赐张家‘累世儒宗’匾额一面,绢帛百匹,钱十万,以彰其功。并命有司修葺九先生坟茔,立碑纪事,永传后世。”
张承谟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臣张承谟,叩谢皇恩。”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接过那道圣旨,捧在手里,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八百三十年了。
朝廷终于承认了这所学堂。
朝廷终于表彰了那九个人。
朝廷终于知道,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李昉道:“张先生,陛下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张承谟道:“李大人请说。”
李昉道:“陛下说,他小时候读过《南中教法》,是窦仪窦大人给他讲的。他说,那本书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他说,他要让大宋的孩子,都明白这个道理。”
张承谟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陛下圣明。”
李昉扶起他,笑道:“张先生,陛下还让我带了一幅字来。”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幅字。
上面写着八个字:
“累世儒宗,百代师表。”
落款是:赵匡胤。
张承谟捧着那幅字,手在发抖。
大宋的皇帝,亲笔写的。
给这所学堂写的。
给那九个人写的。
给张家四十八代人写的。
他跪下来,对着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平兴国四年,春。
汴梁城,太学。
太学里,新立了一块碑。
碑很大,很高。碑上刻着一篇文章,题目是:《大宋南中九先生碑记》。
写这篇文章的人,叫李昉。
他把牛弘的《南中九先生传》、李德裕的《大唐南中九先生碑记》、王驾的《南中访学记》、宋准的奏章,都看了个遍。又亲自去了南中,拜了九座坟,见了张家的人。回来后,写成了这篇文章。
文章的最后,他写道:
“自永和五年至太平兴国四年,凡八百三十九年。九人之后,代有传人。南中学堂,至今犹在。张家四十九代,守之如一。读书之声,不绝于耳。呜呼!此真吾师也。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碑立起来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太学的学生,有国子监的博士,有朝廷的官员,有路过的百姓。他们围着那块碑,读那篇文章,读那九个名字,读那行字——“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有人问:“这九个人,是谁?”
有人答:“是南中的先生。五代人,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有人问:“教书有什么了不起?”
有人答:“你读了书,明理了,就知道教书有什么了不起了。”
那人沉默了。
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简单的行囊。他站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篇文章,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读完了,他跪下来,对着那块碑,重重磕了三个头。
旁边的人奇怪地看着他,问:“小郎君,你这是做什么?”
年轻人站起来,道:“我是南中人。这碑上写的,是我家的事。”
旁边的人愣住了。
有人问:“你家?你是那九个人的后人?”
年轻人摇摇头,道:“我是张家的后人。张家,守了那九座坟四十九代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叹。
有人问:“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道:“我叫张承业。我祖父是张承谟,我父亲是张延庆,我曾祖是张承训。我们张家,从张翰开始,到我这代,四十九代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叹。
有人问:“小郎君,你怎么来汴梁了?”
张承业道:“我祖父让我来的。他说,汴梁立了碑,咱们应该来看看,给那九个人磕个头。他还让我去拜访李昉大人,谢谢他为那九个人写文章。”
人群里,一个老人走出来,望着张承业,眼眶红了。
“小郎君,老夫就是李昉。”
张承业愣住了。
他跪下来,对着李昉,重重磕了三个头。
“李大人,晚辈替南中张家,替那九个人,谢谢您。”
李昉扶起他,道:“小郎君不必多礼。老夫这辈子,写过很多文章,可最得意的,就是这一篇。八百多年,四十九代人,就做了一件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先生。”
他拉着张承业的手,道:“小郎君,走,我请你喝酒。”
那一夜,汴梁城里,一老一少,喝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话。
李昉给张承业讲大宋的事,讲太祖皇帝怎么打下天下,讲太宗皇帝怎么收罗遗书,讲朝廷怎么在各地设立官学,让更多的人有机会读书。
张承业给李昉讲南中的事,讲那九座坟,讲张家四十九代人,讲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讲那些夷人的孩子,讲那些读书声。
讲着讲着,两个人都哭了。
至道三年,春。
味县。
张承谟死了。
他活了九十多岁,是张家活得最久的一个。
临终前,他把儿子张延庆、孙子张承训、曾孙张延嗣、玄孙张承业,都叫到床前。
他握着张承业的手,说:“业儿,你去过汴梁了。你见过那块碑了。你知道,那九个人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了。”
张承业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祖父,孙儿记住了。”
张承谟又望着张延庆,望着张承训,望着张延嗣,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子孙。
“孩子们,你们记住一句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这句话,刻在九座坟前的碑上,刻在汴梁太学的碑上,刻在无数人心里。九百年了,这句话还在。咱们张家,要让它永远在。”
子孙们齐声道:“是,祖父!”
张承谟笑了。
他闭上眼睛,安详地走了。
下葬那天,把他葬在了那九座坟的旁边。
山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坟。
张承业跪在坟前,望着那些坟茔,望着那些碑,望着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
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张翰、张绪、张勉、张恕、张让、张诚、张通、张延、张秉、张玄、张度、张延(又一个张延)、张禔、张义潮、张淮深、张延嗣、张承奉、张延美、张承训、张延范、张承业(又一个张承业)、张延嗣(又一个张延嗣)、张承谟、张延庆、张承训(又一个张承训)、张延嗣(又一个张延嗣)、张承业……
还有庾信、庾亮、杨素,还有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
那些名字,有的是汉人,有的是夷人。有的来自中原,有的土生土长。有的活了很久,有的死得很早。可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在这片山坡上,办了一所学堂,让孩子们读书明理。
九百年了。
九百年,多少代人。
九百年,多少战乱。
九百年,多少风雨。
可这所学堂,还在。
那些孩子,还在。
那九个人的道理,还在。
张承业跪在那些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诸位先人,晚辈张承业,今日在此立誓:这辈子,就留在这儿了。晚辈要跟张家一起,把这所学堂办下去。晚辈要把那九个人的道理,讲给每一个孩子听。让那些孩子长大了,也讲给他们的孩子听。一代一代,传下去。”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他的父亲张延嗣在教,他的儿子张承训也在教。
那声音,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坟茔,飘向远方。
飘向汴梁。
飘向洛阳。
飘向成都。
飘向天下每一个有读书人的地方。
咸平五年,春。
汴梁城,秘阁。
李昉老了。他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身子骨也不行了。可他还在秘阁里,还在整理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书。
这一日,他坐在秘阁里,翻着一本新送来的书。
那是从南中送来的一封信。信是张承业写的,说学堂还在,孩子们还在,那九座坟还在。还说,他祖父张承谟去世了,葬在了那九座坟旁边。还说,他有个儿子,刚满十岁,已经开始读书了。
信的末尾,张承业写道:
“自永和五年至咸平五年,凡九百一十五年。九人之后,代有传人。南中学堂,至今犹在。张家五十代,守之如一。读书之声,不绝于耳。薪尽火传,绵绵不绝。李公当年所写《大宋南中九先生碑记》,已刻碑立于汴梁太学。晚辈代南中诸先人,叩谢李公。”
李昉读完信,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南方。
天边,夕阳西下,一片金黄。
他想起当年去南中的情景。那些坟,静静地矗立在山坡上。那些碑,刻着那行字。那些孩子,在学堂里读书。那读书声,穿过山坡,穿过树林,飘向远方。
他笑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摊开纸,磨好墨,开始写回信。
他要把汴梁的事告诉张承业。告诉张承业,那块碑还在,太学的学生还在读那篇文章,朝廷还在各地设立官学,还有更多的人知道了那九个人的事。
他要告诉张承业,那份道,还在传。
传到汴梁,传到洛阳,传到太原,传到成都,传到扬州,传到每一个有读书人的地方。
传到那些穷乡僻壤,传到那些深山老林,传到那些从没听过南中这个名字的地方。
传到永远。
他写完信,封好,让人送去南中。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秘阁。
门外,阳光灿烂。
远处,传来学堂里的读书声。
那是汴梁城里的太学。几百个学生,正在那里读书。
那读书声,穿过街巷,穿过城墙,穿过田野,飘到他耳边。
他听着那声音,笑了。
他想起了那九座坟。
想起了张家五十代人。
想起了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
想起了那些夷人的孩子。
想起了那些读书声。
他知道,那声音,会一直响下去。
一代一代,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