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三年,春。蜀中,成都。
这是一座避难之城。
黄巢乱起,长安沦陷,天子逃到蜀中,百官逃到蜀中,百姓也逃到蜀中。成都城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到处都是惊魂未定的面孔。
城西有一条小巷,巷子里住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清瘦,神态安详。他姓张,叫张承奉。六年前,南诏军队要平坟,他跟着父亲张淮深、祖父张延嗣,带着学堂里的孩子们,躲进了深山。后来战乱过去了,他们回到味县,学堂还在,九座坟还在。可没过几年,黄巢乱起,天下大乱,味县又不太平了。他父亲说:“承奉,你去蜀中吧。那边有咱们张家的人,也有那九个人的道理。你去看看,把咱们的事告诉他们,也听听他们的事。”
他就来了。
成都城里,果然有张家的人。
那是张家的另一支。当年谢瞻从南中回建康,带去了那九个人的道理。后来隋朝统一,谢家的后人搬到了江都。再后来,唐朝建立,谢家的后人又搬到了成都。他们不姓张,姓谢,可传的是同一个道理。
张承奉找到了他们。
谢家的当家人,叫谢瞳,六十多岁了,是谢瞻的二十几代孙。他在成都办学堂,教了几十年书。他的儿子谢钧,四十出头,也在学堂里教书。他的孙子谢朗,二十出头,已经开始帮着他教了。
张承奉见到谢瞳,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先生,晚辈张承奉,从南中来。那九个人的道理,传到南中,传了六百年了。祖父让我来蜀中,看看你们,听听你们的事。”
谢瞳扶起他,老泪纵横。
“六百年了……六百年了……你们还在……”
他把张承奉让进屋里,坐下,倒了碗水。
张承奉接过碗,四下打量。屋子不大,很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山坡上,前面是九座坟。画旁边写着几个字: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谢瞳指着那幅画,道:“这是我曾曾祖父画的。他听祖父讲南中的事,心里惦记,就画了这幅画。传了五代了。”
张承奉望着那幅画,眼眶红了。
他想起味县山坡上的那些坟,那些碑,那些名字。
那些坟,那些碑,那些名字,也画在了这里。
谢瞳道:“小郎君,南中那边,怎么样了?”
张承奉道:“还好。学堂还在,九座坟还在。可这些年,战乱太多了。南诏的军队,吐蕃的军队,大唐的军队,你打我,我打你,没个消停。孩子们,越来越少。先生们,越来越老。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谢瞳沉默了。
他望着窗外,望着成都城里的难民,望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望着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良久,他道:“小郎君,你知道,谢家为什么来成都吗?”
张承奉摇头。
谢瞳道:“谢瞻当年从南中回建康,带去了那九个人的道理。他在乌衣巷办学,教了一辈子书。后来谢家出了很多读书人,有的做官,有的教书,有的写书。可黄巢乱起,建康也乱了。我家曾祖父带着全家,逃到成都。一路上,死了很多人,丢了很多书。可那幅画,他一直带着。那句话,他一直记得。”
他顿了顿,道:“小郎君,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次战乱了。每一次,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可每一次,都撑过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承奉道:“为什么?”
谢瞳道:“因为那九个人的道理,不在墙上,不在纸上,在人心里。只要有人记得,它就还在。只要有人传,它就死不了。”
张承奉望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祖父张延嗣说过的话:“咱们传的不是学堂,不是坟,是那份道理。那份道理,在你们心里,在孩子们心里,在千千万万个读书人心里。它不会灭,永远不会灭。”
他笑了。
“谢先生,晚辈受教了。”
谢瞳也笑了。
“小郎君,你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日子。我带你看看成都的学堂,看看成都的孩子,看看那九个人的道理,在这里是怎么传的。”
张承奉在成都住了一年。
一年里,他跟着谢瞳,走遍了成都的学堂。有官学的,有私学的,有大户人家办的,有穷书生办的。有的学堂大,有几十个学生。有的学堂小,只有三五个孩子。可不管大小,都在教书。不管多少,都在传那份道理。
他看见那些孩子,坐在破旧的屋子里,用粗糙的纸,用秃了的笔,一笔一画地写字。他听见那些读书声,穿过小巷,穿过城墙,穿过难民群,飘向远方。
他想起味县山坡上的那些孩子,那些读书声,那些坟茔。
原来,那九个人的道理,传得这么远了。
一年后,他要走了。
谢瞳送他到城门口。
张承奉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先生,晚辈回去了。回去守着那九座坟,守着那所学堂,守着那些孩子。等天下太平了,您一定要来南中看看。”
谢瞳扶起他,道:“小郎君,路上保重。别忘了那九个人的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张承奉点头:“晚辈记住了。”
他转身,背起行囊,往南走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
谢瞳还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他的身后,是成都城,是千千万万的人家,是无数的学堂,是无数的读书声。
张承奉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前。
光启元年,春。
味县。
张承奉回来了。
他从成都回来,走了几个月,终于回到了家。
山坡上,那九座坟还在。
可学堂,变了。
黄巢乱起,天下大乱,味县也没能幸免。南诏的军队又来了,吐蕃的军队也来了,大唐的军队也来了。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好几年。学堂被烧了两次,又重建了两次。那些先生们,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抓去当了兵。那些孩子们,也少了一大半。
张淮深老了。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身子骨也不行了。可他还在学堂里,还在教那几个剩下的孩子。
张延嗣也老了。他五十多了,头发也白了。他是学堂里的主心骨,一个人教着十几个孩子。
张承奉跪在父亲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回来了。”
张淮深扶起他,望着他,眼眶红了。
“承奉,你回来了。蜀中那边,怎么样了?”
张承奉道:“还好。谢家的人还在,学堂还在,孩子们还在。那九个人的道理,传过去了。”
张淮深点点头,望着那些坟茔。
“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道:“承奉,咱们这边,不太好。”
张承奉道:“儿子知道。”
张淮深道:“学堂被烧了两次。那些先生们,死了五个,跑了三个。孩子们,只剩三十几个了。咱们张家,也死了人。你三叔张延嗣的媳妇,去年病死了。你五叔张延庆,被吐蕃人抓去,再也没回来。”
张承奉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张淮深道:“承奉,你怕吗?”
张承奉道:“怕。”
张淮深道:“怕就对了。我也怕。可害怕归害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张承奉抬起头,望着父亲。
张淮深道:“你知道,咱们张家,守这所学堂,守了多少年了?”
张承奉道:“从曾曾祖父张翰开始,到儿子这一代,三十七代了。”
张淮深道:“三十七代。快七百年了。这七百年里,咱们遇到过多少次战乱?多少次瘟疫?多少次饥荒?多少次有人来要拆学堂、平坟?可咱们都挺过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承奉道:“为什么?”
张淮深道:“因为咱们知道,咱们守的不是学堂,不是坟,是那份道理。那份道理,在咱们心里,在孩子们心里,在千千万万个读书人心里。它不会灭,永远不会灭。”
张承奉望着父亲,望着他满头的白发,望着他坚定的眼神,忽然不害怕了。
他道:“爹,儿子记住了。”
张淮深笑了。
“好。那你就接着守。守到你老,守到你死,守到下一代接班。”
光启三年,秋。
山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坟。
张淮深死了。
他活了七十八岁,是张家活得最久的一个。
临终前,他把张延嗣、张承奉,还有那些先生们、孩子们,都叫到床前。
他握着张承奉的手,说:“承奉,咱们张家,守这所学堂,守了三十七代了。不容易。可咱们还要接着守下去。你守,你儿子守,你孙子守,一代一代,传下去。”
张承奉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爹,儿子记住了。”
张淮深又望着那些孩子们,道:“孩子们,你们记住一句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这句话,是庾和写的,刻在九座坟前的碑上。七百年了,那碑还在,那行字还在。你们要记住它,长大了,也要讲给你们的孩子听。一代一代,传下去。”
孩子们哭着点头。
张淮深笑了。
他闭上眼睛,安详地走了。
下葬那天,把他葬在了那九座坟的旁边。
山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坟。
张承奉跪在坟前,望着那些坟茔,望着那些碑,望着那些刻在碑上的名字。
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张翰、张绪、张勉、张恕、张让、张诚、张通、张延、张秉、张玄、张度、张延(又一个张延)、张禔、张义潮、张淮深、张延嗣、张承奉……
还有庾信、庾亮、杨素,还有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
那些名字,有的是汉人,有的是夷人。有的来自中原,有的土生土长。有的活了很久,有的死得很早。可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在这片山坡上,办了一所学堂,让孩子们读书明理。
七百年了。
七百年,多少代人。
七百年,多少战乱。
七百年,多少风雨。
可这所学堂,还在。
那些孩子,还在。
那九个人的道理,还在。
张承奉跪在那些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诸位先人,晚辈张承奉,今日在此立誓:这辈子,就留在这儿了。晚辈要跟张家一起,把这所学堂办下去。晚辈要把那九个人的道理,讲给每一个孩子听。让那些孩子长大了,也讲给他们的孩子听。一代一代,传下去。”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他的儿子张延美在教,张延美的儿子张承训也在教。
那声音,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坟茔,飘向远方。
飘向成都。
飘向长安。
飘向天下每一个有读书人的地方。
大顺二年,春。
长安城,太学。
那块碑,还在。
黄巢乱后,长安城成了一片废墟。宫殿烧了,街道毁了,百姓跑光了。可那块碑,还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像是这片废墟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碑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瘦,神态安详。他姓韦,叫韦庄,是唐末有名的诗人。黄巢乱起,他逃到蜀中,在成都住了很多年。后来天下稍微太平了,他又回到长安。
他站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篇文章。
读着读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在成都的时候,见过一个年轻人,从南中来,姓张,叫张承奉。那个年轻人给他讲过南中的事,讲过那九个人的事,讲过张家三十七代人的事。
他当时没在意。他见过太多人了,听过太多故事了。
可这一刻,他站在废墟里,看着这块碑,忽然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韦先生,您有空,一定要去南中看看。那九座坟,在山坡上。那所学堂,在山坡下。那些孩子,每天读书。那读书声,能传很远很远。”
韦庄望着南方,望着那片遥远的天边,久久不语。
然后,他跪下来,对着那块碑,重重磕了三个头。
“九位先人,晚辈韦庄,今日拜谒。晚辈没能去南中,可晚辈读过你们的书,听过你们的事。你们用了一百多年,就做了一件事:教书。七百年了,你们的道理,还在传。晚辈敬佩。”
他磕完头,站起来,望着那块碑。
碑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可那行字,还很清楚:
“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他轻声念着,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转身,离开。
身后,废墟里,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土。
可那块碑,还在。
那行字,还在。
那份道理,还在。
乾宁三年,秋。
味县。
山坡上,那九座坟还在。
张承奉老了。
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身子骨也不行了。可他还住在学堂里,每天听孩子们读书。
他的儿子张延美,五十出头,是学堂里的主心骨。张延美的儿子张承训,三十出头,已经开始教书了。张承训的儿子张延范,刚满十岁,跟着祖父读书。
张家办学堂,从张翰开始,到张承奉这一代,已经三十八代了。
三十八代。
快七百年了。
这一日,张承奉坐在山坡上,望着那些坟茔,望着山下的学堂,听着孩子们的读书声,脸上带着安详的笑。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承奉回头一看,是儿子张延美。
“爹,山下有人来了。”
张承奉道:“什么人?”
张延美道:“从长安来的。说是韦庄韦先生的弟子,姓王,叫王驾。他来南中,寻访九先生的遗迹。”
张承奉愣住了。
韦庄。
那个在成都见过的诗人。
他派人来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道:“走,去看看。”
山下,学堂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读书人的衣裳,气度儒雅。他看见张承奉,快步迎上来,抱拳道:“敢问可是张承奉张先生?”
张承奉点点头:“正是。足下是?”
那人道:“在下王驾,河东人,韦庄先生的弟子。韦先生临终前,让晚辈来南中,拜谒九座坟,看看这所学堂。”
张承奉的眼眶红了。
韦庄死了。
那个在成都听他讲南中故事的诗人,死了。
可他记得。
他让弟子来了。
张承奉道:“王先生,请。”
他带着王驾,走上山坡。
山坡上,九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旁边,是张家三十几代人的坟,是那些先生们的坟。阳光洒在坟上,一片金黄。
王驾跪在九座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九位先人,晚辈王驾,从长安来。韦庄先生让晚辈来拜谒你们。他说,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他说,你们是他的老师。”
他磕完头,站起来,望着那些坟茔,久久不语。
然后,他转身,对着张承奉,深深一揖。
“张先生,晚辈有个请求。”
张承奉道:“王先生请说。”
王驾道:“晚辈想在这里住些日子,跟先生们读书,听先生们讲九先生的事。等回去了,写一篇文章,让更多的人知道。”
张承奉笑了。
“王先生,请。”
那一年冬天,王驾在学堂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都去九座坟前磕头,每天都跟着张承奉读书,每天都听张延美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他听了罗衡逃难到南中,开了第一所学堂。
听了爨宏从夷人首领的儿子变成先生,教了三十年。
听了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一代一代传下去。
听了庾和编撰《南中教法》,把九个人的道理写下来。
听了陆澄从洛阳来,在南中待了四十年,又把道理带回洛阳。
听了石头八岁来学堂,一辈子教书,死后葬在洛阳。
听了谢瞻从建康来,在南中待了二十年,又把道理带回建康。
听了庾信从南阳来,在南中待了四十年,死后葬在这里。
听了杨素从大兴来,在南中待了二十年,死后也葬在这里。
听了张家三十八代人,守了这所学堂七百年。
听了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先生们,一个个都埋在了这里。
听了牛弘从大兴来,在九座坟前磕了三个头,把《南中教法》收入秘阁。
听了李德裕来南中,写了碑文,立在长安太学。
听了韦庄在长安废墟里,对着那块碑磕头。
他听着,记着,写着。
三个月后,他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南中访学记》。
文章的最后,他写道:
“自永和五年至乾宁三年,凡七百四十年。九人之后,代有传人。南中学堂,至今犹在。张家三十八代,守之如一。读书之声,不绝于耳。呜呼!此真吾师也。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他把文章留给张承奉,磕了三个头,走了。
张承奉站在山坡上,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然后,他转身,望着那些坟茔。
七百四十年了。
七百四十年,多少代人。
七百四十年,多少战乱。
七百四十年,多少风雨。
可这所学堂,还在。
那些孩子,还在。
那九个人的道理,还在。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他的儿子张延美在教,孙子张承训也在教。
那声音,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坟茔,飘向远方。
他听着那声音,笑了。
他知道,那声音,会一直响下去。
一代一代,直到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