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易欣弥已带着三个后生在溪边试种茶籽。黑土被溪水浸得润透,攥在手里能挤出清汪汪的水。他用木锥在土里扎出指节深的坑,将茶籽一粒一粒放进去,阿楚蹲在旁边撒着草木灰:“老辈人说,草木灰能防虫子,比硫磺膏管用。”
后生们学着他的样子点播,木锥插进土里的声音在晨雾里格外清越。易欣弥忽然瞥见溪边的乱石堆里,几株野生茶树正冒出嫩芽,紫红的芽尖沾着露水,像阿楚耳上的山雀石坠子。“这些野茶能移到坡上去,”他指着茶树,“让阿木带人挖,注意别伤了根须。”
阿楚摘了片野茶叶放进嘴里嚼,眉眼弯成了月牙:“带着点甜呢,比去年在绑东雪山采的苦茶好喝。”易欣弥也摘了片尝尝,苦涩里裹着丝清甘,咽下去时,喉间的痒意竟淡了些。他忽然想起孟季甫,这人总说叶榆的茶太淡,怕是没尝过这峡谷里的野茶,够烈,够有筋骨。
日头爬到头顶时,石梯那边传来吆喝声。阿石带着人抬着根粗藤条过来,藤条上缠着湿漉漉的青苔,足有碗口粗。“这是从悬崖上砍的过江龙藤,”阿石抹了把汗,“能编吊桥,比竹篾结实,就是沉得很。”
易欣弥走到崖边往下看,石梯已凿到半山腰,后生们正用藤条把铁钎捆在背上,像群贴着崖壁的山猴。他忽然想起老长老的竹简书,说濮人的祖先曾用藤条在澜沧江上架桥,桥晃悠悠的,却能走牛。“等吊桥架好,就让昆弥人来看看,”他对阿石说,“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只会挖山药。”
午后,阿木从哀牢山回来,带回个竹篮,里面装着念安的小鞋子。“老妪说孩子会爬了,总爱抓灶膛里的灰,”阿木挠挠头,“还说阿楚腌的笋干吃完了,让再捎些过去。”阿楚红了脸,从背篓里掏出个陶罐:“这是新腌的,放了花椒,比上次的香。”
易欣弥摸着小鞋子上的虎头绣,针脚歪歪扭扭的,倒和自己缝的布老虎有得一拼。“念安长牙了吗?”他问。阿木点点头:“长了两颗,像小石子,老妪说正啃竹床腿呢。”大家都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枝头的山雀,扑棱棱掠过新翻的田埂。
傍晚下起了小雨,后生们躲在帐篷里编竹筐,易欣弥坐在火塘边看地图。阿楚凑过来,给他碗里添了块腊肉:“你看这雨,来得正好,茶籽该发芽了。”他望着帐篷外的雨帘,雨点打在新栽的茶树上,沙沙的,像念安在咿呀学语。
忽然想起老哈木说的黄牛,他在竹板上算了算:“等稻子长起来,得跟昆弥人换两头母牛。小牛犊养大了,就能耕地了。”阿楚笑着说:“你还惦记着老哈木的贺礼?他要是知道咱们在种水稻,怕是要亲自赶着牛来。”
雨停时,月亮已挂上树梢。易欣弥披着蓑衣去看田埂,溪水涨了些,漫过刚垒的石坝,在稻种地里漾开浅浅的涟漪。他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黑土,竟感觉有细微的凸起——茶籽怕是要破土了。
回到帐篷,见阿楚在灯下翻药书。书页上画着驱蚊草的样子,旁边用炭笔写着“煮水洗澡,防瘴气”。“明天让后生们多采些,”她说,“这几日总有人说身上痒,怕是被山里的虫子咬了。”
易欣弥忽然想起在绑东雪山,她也是这样,夜里就着雪光记草药的性子。那时他总笑她记不住,她却振振有词:“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等有了娃,我就教他认,让他知道哪草能救命,哪草能填肚。”
第二日天刚亮,营地就热闹起来。阿石带着人在崖边搭吊桥,藤条在他们手里翻飞,像条活过来的巨蟒。易欣弥和阿楚带着后生们去采驱蚊草,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倒比喝的山泉水还清爽。
“先生你看!”一个后生忽然喊起来。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茶籽地里冒出点点嫩绿,像撒了把碎玉。阿楚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拨开土,露出两瓣胖乎乎的芽瓣:“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
后生们欢呼着往地里跑,踩得泥水溅了满身。易欣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破土的嫩芽,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潮。他想起老长老的遗体被抬回哀牢山那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部落的人跪在地上哭,说以后再没人带他们找新的种茶地了。
“老长老要是看见,该多高兴。”阿楚走到他身边,声音轻轻的。易欣弥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颗山雀石珠——是孟季甫给的那颗,缺角处的银线被汗水浸得发亮。“等茶苗长到半人高,就摘些嫩芽炒了,给孟先生送些去。”他说,“让他尝尝咱们濮人的茶。”
吊桥架好那天,昆弥人商队真的来了。老哈木骑着匹白牦牛,身后跟着五个后生,赶着十多头黄牛。“听说你们在种能长在水里的粮食,”老哈木跳下牛背,络腮胡上还沾着草籽,“我带了最好的牛来,换你们的新茶!”
易欣弥拉着他去看稻田,溪水顺着石坝流进田里,稻种已冒出绿苗,像铺了层绿绒毯。老哈木蹲下去,用手捧起田里的水,啧啧称奇:“这水竟能养粮食?比雪山的融水还金贵!”
阿楚端来刚炒好的野茶,茶汤绿得透亮,飘着股清劲的香。老哈木喝了口,眼睛瞪得溜圆:“比叶榆的春尾茶还够味!易先生,我用两头母牛换你这茶苗,如何?”
易欣弥笑着摇头:“茶苗可以送你,但你得教我们养牛。”老哈木拍着大腿:“这有啥难的!我让后生们住下来,教你们给牛梳毛、喂料,保证把牛养得膘肥体壮!”
傍晚的篝火旁,昆弥后生教濮人后生编牛栏,濮人后生教昆弥后生认草药。老哈木和易欣弥坐在火塘边,喝着阿楚酿的蜜酒,说着南边的茶山。“再过两年,这里怕是要成集市了,”老哈木咂咂嘴,“到时候我把昆弥的姑娘都带来,让她们跟阿楚学腌笋干。”
阿楚红了脸,往火里添了块柴。火星子飞起来,照亮了帐篷外新栽的茶树,嫩芽在夜里泛着微光。易欣弥忽然觉得,老长老要找的不只是能种茶的地,是能让濮人和昆弥人像这样围着篝火喝酒的日子。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念安披着小蓑衣,在稻田间跑,身后跟着两头黄牛。阿楚站在竹楼前笑,眼角的浅窝盛着阳光。他和老哈木坐在茶树下喝茶,孟季甫抱着算盘来算账,说今年的茶叶能换十匹布。
醒来时,天已大亮。阿楚正对着镜子梳头发,发间别着朵迎春花,是他昨天摘给她的。“做啥好梦了?”她转过身,笑盈盈的,“嘴都咧到耳根了。”
易欣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梦见念安在追黄牛。”阿楚笑着拍开他的手:“快起来吧,阿石说吊桥能过牛了,让你去看看。”
走到崖边,见老哈木正赶着一头母牛过吊桥。藤条桥晃悠悠的,母牛却走得稳当,尾巴甩得欢实。后生们在桥两边欢呼,声音在峡谷里荡开,惊起了一群白鹭,扑棱棱掠过溪水,翅膀映着朝阳,像撒了把金粉。
易欣弥望着远处的茶山,晨雾正慢慢散去,露出层层叠叠的绿。他知道,茶苗会长大,稻子会成熟,念安会学会走路,濮人的日子会像这溪水一样,慢慢淌,却从不会断。
他忽然想起孟季甫说的“盐霜封裹的是命”,此刻才明白,真正的命,是这破土的茶苗,是淌进田里的溪水,是围着篝火的笑声,是阿楚发间的迎春花。这些不用盐霜封,也不用牦牛尾拂,就长在这土地里,长在人心里,自然而然,却比啥都结实。
阿楚递过来一碗新炒的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尝尝?比昨天的更鲜些。”易欣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清甘从舌尖漫到心里。远处传来黄牛的哞叫,混着后生们的歌声,像支最动听的曲子。
他望着田埂上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峡谷里的风,都带着茶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