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火节的“意外”,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浪穹故地激起了层层涟漪,经久不息。
于赠与利罗式的关系彻底破裂。次日,利罗式便带着自己的人马,撤出了镇守府,在寨子另一头扎营,俨然形成了对峙之势。他加派了大量斥候,不仅监视浪穹各寨,连于赠部下的动向也纳入监察范围,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向羊苴咩城的洪成矢送去密报,内容不言而喻,必是极力渲染于赠治理无能、勾结遗民、甚至意图谋害监军。
于赠惊怒交加,却也无可奈何。他深知洪成矢在皮逻阁心中的分量,若利罗式的报告先入为主,自己必将大祸临头。他一方面紧急上书自辩,将祭火节事件定性为“意外”,并将部分责任推给“监管不力”的利罗式,另一方面,对爨崇道的态度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日爨崇道“舍身”相救之举,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这孤立无援、备受猜忌的时刻,这位学识渊博、态度恭顺,且似乎与洪成矢并非一系的“戴罪”之人,竟成了他唯一可以稍微信任和依赖的对象。
“崇道啊,”于赠的语气亲切了许多,“利罗式小儿,欺人太甚!他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如今这局面,你看该如何是好?”
爨崇道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忧色:“将军,利罗监军此举,确实令人心寒。然其背后乃洪成矢将军,不可正面冲突。当务之急,是稳住浪穹局势,做出政绩,让诏主(皮逻阁)看到将军的能力与忠心。只要浪穹安稳,盐铁转运顺畅,利罗监军纵有谗言,也难动将军根基。”
“安稳?谈何容易!”于赠苦笑,“那些浪穹遗孽,表面顺从,背地里不知在谋划什么!祭火节之事,我看未必真是意外!”
爨崇道顺势引导:“将军明鉴。浪穹遗民,心怀故国,乃情理之中。强硬弹压,恐适得其反,正中了……某些希望此地大乱之人的下怀。”他刻意停顿,暗示利罗式可能希望局面失控以坐实于赠的罪名。“崇道以为,当刚柔并济。一,加强要道巡查,展示军威,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二,或可适当减免部分税赋,开通几处边市,让其得些实惠,缓和怨气。同时,将军可遴选部分寨子头人,给予些许虚职荣誉,加以笼络……如此,既能彰显将军仁政,又能分化其众,使其难以拧成一股绳。”
这套说辞,既符合皮逻阁“安抚”的大政方针,又切合于赠稳定局面、做出政绩的需求,更妙的是,其中“开通边市”、“笼络头人”等举措,恰好为爨崇道暗中联络各方、转运物资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于赠听得连连点头:“善!就依先生之策!”他当即授权爨崇道协助处理部分民政,尤其是与各寨头人的联络事宜。
至此,爨崇道终于在浪穹获得了初步的行动自由和一定的权力空间。他利用协助于赠“安抚”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出入各寨,与岩嘎等人的接触更加频繁而隐蔽。在他的“建议”下,几处位于深山边缘、便于控制的边市得以开设,纳族人运来的盐铁、药材,混杂在普通货品中,源源不断地流入浪穹遗民手中。而浪穹遗民采集的山货、皮毛,也通过这些渠道换取急需的物资,反抗力量得以悄然壮大。
这一日,爨崇道借巡查边市之名,与岩嘎在一处僻静的山涧会面。
“公子,好消息!”岩嘎压抑着兴奋,“派往吐蕃的信使回来了!”
爨崇道精神一振:“情况如何?”
“过程颇为曲折,”岩嘎低声道,“吐蕃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接待我们的人,属于与论钦陵(吐蕃权相,主战派)不睦的一系。他们对于牵制南诏颇感兴趣,但要求我们证明自身的价值。”
“如何证明?”
“他们提出两个条件。”岩嘎伸出两根手指,“首先,需要一份能体现南诏在浪穹、施浪乃至更广阔区域军事布防、粮草囤积点的详图,越精确越好。其次,他们希望我们能制造一些‘事端’,规模不需太大,但要能吸引皮逻阁的注意力,最好是能牵制洪成矢部分兵力,让他们在边境的其他方向有机可乘。”
爨崇道沉吟片刻。第一个条件,他正在利用绘制地图的机会暗中进行,但需要时间且风险极高。第二个条件,则更为棘手。制造事端,意味着要将隐藏的力量部分暴露,风险与收益并存。
“地图之事,我来想办法,但需时日。”爨崇道沉声道,“至于制造事端……我们不能做吐蕃人的刀,任由他们驱使。但若能把握分寸,借此机会进一步削弱于赠,或者……除掉利罗式,倒是一举两得。”
岩嘎眼中闪过厉色:“公子有何妙计?”
“还需等待时机。”爨崇道目光深邃,“利罗式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狼,不会轻易放弃。他定在暗中搜集于赠和我们‘勾结’的证据。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一个‘确凿’的证据,引他入彀。”
两人又密议良久,定下了下一步行动的雏形:一,加速搜集南诏军事情报,绘制详图;二,故意泄露一些“蛛丝马迹”,引导利罗式去“发现”一个看似能一举扳倒于赠和浪穹反抗势力的“大阴谋”。
就在爨崇道于浪穹纵横捭阖之际,羊苴咩城的方向,也传来了新的动向。
洪成矢收到了利罗式的密报,对于赠的“无能”与“可疑”大为光火。他再次向皮逻阁进言,要求严惩于赠,并立即将“首鼠两端”的爨崇道召回治罪。然而,皮逻阁的反应却出乎洪成矢的预料。
雅砻江之败后,皮逻阁承受了巨大的内部压力。一些原本被压制的部落首领和贵族元老,借机发难,质疑他全力“通唐”的战略。为了稳固统治,皮逻阁不得不稍作妥协,暂时放缓了对东面的经略,转而加强对境内各部的掌控。在此背景下,浪穹故地的稳定显得尤为重要。于赠虽能力平庸,但毕竟是蒙舍贵族,忠诚度尚可。而爨崇道,这个他本想用来顶罪或试探的棋子,在浪穹似乎真的起到了一些“安抚”作用,于赠最近的奏报中,还提及了爨崇道协助稳定局面的“功劳”。
皮逻阁生性多疑而雄猜,他并不完全相信于赠,更不会信任爨崇道。但他深知,此刻不宜在浪穹再掀起大狱,引发更大的动荡。他需要时间消化雅砻江失败的苦果,整顿内部。
于是,皮逻阁驳回了洪成矢的请求,反而下了一道措辞温和的敕令给于赠和爨崇道,勉励他们尽心任事,安抚地方,确保盐铁通道畅顺。同时,他也给利罗式下了密令,令其继续严密监视,但没有授予他擅自行动的权力。
这道敕令传到浪穹,效果立竿见影。
于赠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对爨崇道更加倚重,几乎将民政事务全权委托。而利罗式,则感到无比的憋屈和愤怒。诏主的敕令仿佛一记耳光,打在他和洪成矢将军的脸上。他认定是于赠和爨崇道巧言令色,蒙蔽了诏主。强烈的挫败感和立功心切,让他决定鋌而走险,不再等待洪成矢的进一步指示,他要凭自己的力量,挖出于赠和爨崇道“勾结遗民”的铁证!
利罗式的行动变得更加激进。他手下的探子频繁刺探,甚至不惜绑架、拷问疑似与反抗势力有联系的寨民。浪穹故地的气氛,因他这番动作,再次紧张起来。
这一切,正是爨崇道乐于见到的。利罗式越是焦躁,就越容易落入陷阱。
时机渐渐成熟。
这一夜,月黑风高。岩嘎按照计划,派出一支小队,伪装成浪穹遗民,袭击了一处位于边境、守卫相对薄弱的南诏小型军资转运点。袭击者动作迅捷,烧毁了一些帐篷和少量物资,并“不慎”遗落下几件带有浪穹某寨标记的物品,以及——一枚仿制、但足以乱真的于赠部下军士的腰牌。
袭击发生后,小队迅速遁入深山,消失无踪。
次日,消息传来,利罗式大喜过望!他亲自赶往现场勘查,果然找到了那些“确凿”的物证。尤其是那枚腰牌,让他坚信于赠已经与浪穹遗民勾结,甚至纵容部下参与袭击!
“于赠!我看你这次如何狡辩!”利罗式握着那枚腰牌,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残忍的光芒。他立即点齐麾下所有人马,决定不再请示,直接以“戡乱”之名,包围镇守府,拿下于赠和爨崇道!他相信,只要抓住人,严刑拷打,不愁得不到口供!
而此时,镇守府内,于赠还茫然不知大祸临头。爨崇道却已通过岩嘎的渠道,得知了利罗式的动向。
“将军,”爨崇道快步走入于赠的房间,神色“仓皇”,“大事不好!利罗式带着人马,朝镇守府杀过来了!”
于赠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他想干什么?!”
“他声称掌握了将军勾结浪穹遗民、袭击军资点的证据,要……要擒拿将军问罪!”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于赠又惊又怒,脸色煞白。
“将军,此刻辩解无用!利罗式来势汹汹,分明是要借机发难,杀人灭口!洪成矢恐怕早已授意!”爨崇道语速极快,火上浇油。
“那……那怎么办?”于赠方寸大乱。
“为今之计,唯有自保!”爨崇道目光决绝,“将军可速调亲信卫队,紧闭府门,据守待援!同时,立即派人向诏主急报利罗式擅动刀兵、意图不轨!我等坚守不出,利罗式若敢强攻,便是坐实了叛乱之名!”
于赠此刻已无主张,完全听从爨崇道的安排:“好!好!就依先生!快!关闭府门!所有人上墙防守!”
镇守府内顿时一片忙乱,卫兵们匆忙布防。
爨崇道看着慌乱的于赠和匆匆调动的守军,眼神冰冷。他知道,戏肉终于来了。利罗式这只嗅到血腥味的狼,已经被他成功地引到了陷阱边缘。接下来,就是看他如何在这混乱中,实现自己的目标——借于赠之手,除掉利罗式;或者,更理想的是,让双方两败俱伤。
他缓步走上墙头,望着远处火把形成的长龙,正迅速逼近镇守府。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浪穹的暗流,终于在利罗式的躁进和爨崇道的推波助澜下,汹涌到了爆发的临界点。这看似是南诏内部的一场火并,实则牵动着多方势力的神经,也决定着爨崇道这盘险棋的下一步走向。
墨痕下的星火,不再满足于暗中燃烧,它要借着这即将到来的血与火,彻底点燃这片积郁了太多仇恨与野望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