爨崇道离开羊苴咩城那日,天色依旧阴沉。洪成矢亲自“相送”,派出的监军与护卫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押解。队伍行出城门,爨崇道回首望去,那座依托苍山洱海而建的雄伟都城,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离去。
此行目的地,是浪穹诏故地。浪穹诏与施浪诏、邆赕诏合称“三浪诏”,曾是洱海区域能与蒙舍诏(南诏)抗衡的重要力量,先后被皮逻阁父子所灭。故地遗民,心怀故国,对南诏的统治时有抵触,骚动不断。皮逻阁派他去“安抚”,其意难测。或许是真心想利用他爨氏在南中地区的残余影响力稳定局势,或许,只是想将他这烫手山芋扔到一个更易掌控、也更容易“意外”身亡的地方。
无论何种目的,对爨崇道而言,这确是虎口脱险,亦是纵虎归山。
队伍沿着滇池畔前行,一路向西北,地势渐高,景色也从洱海区域的温润,逐渐转向山地的苍茫。监军是个面色冷硬的洪成矢心腹,名叫利罗式,眼神如鹰,言语不多,却时刻留意着爨崇道的一举一动。爨崇道对此心知肚明,他表现得异常配合,甚至主动与利罗式讨论起浪穹故地的风土人情、部落分布,言语间尽是为南诏稳定边疆筹谋的“忠心”。
数日后,队伍进入浪穹诏旧地核心区域。放眼望去,群山连绵,河谷深切,村寨大多依山傍险而建,与羊苴咩城的规整繁华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也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安与警惕。
当地的镇守官是皮逻阁任命的一名蒙舍贵族,名叫于赠,粗犷而略显焦躁。他对于爨崇道的到来,态度颇为复杂,既有对这位“前朝贵胄”学识的些许敬畏,又带着上层对“戴罪之身”者的轻视,更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被分权的忌惮。
“爨先生总算到了!”于赠在简陋的镇守府接待了他们,语气不算热情,“这鬼地方,瘴气重,人心更重!那些浪穹遗孽,表面顺从,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盐铁转运时受骚扰,征税也屡屡推诿。殿下既要安抚,又要稳定,这差事,难办得很!”
爨崇道谦逊地回应:“于赠将军镇守此地,劳苦功高。崇道此行,全为辅佐将军,戴罪立功。对于浪穹旧事,崇道略知一二,或可助将军洞察其情,对症下药。”
利罗式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接下来的日子,爨崇道表现得极为勤勉。他不仅翻阅于赠提供的简陋卷宗,更主动要求巡视各寨。于赠乐得有人分担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便拨给他一队本地兵士,由利罗式“陪同”前往。
巡寨之路,艰险难行。山道蜿蜒,雨季虽过,但部分路段依旧泥泞不堪。所到寨子,居民大多面色麻木,眼神躲闪,问及生计、赋税,往往唯唯诺诺,言不及义。利罗式紧盯着每一次交谈,试图从中找出爨崇道与遗民“勾结”的证据,但爨崇道始终围绕着劝课农桑、遵守法令、效忠诏主(皮逻阁)等官方说辞,滴水不漏。
然而,在那些看似官样的接触中,爨崇道锐利的目光,却捕捉到了许多细节:寨中青壮男子数量明显偏少;某些老者言谈间对浪穹诏旧主姓氏的刻意回避下,藏着难以掩饰的哀恸;孩童哼唱的古老歌谣里,隐约有对蒙舍人的诅咒;一些隐蔽的山坳处,有新近开辟的、不宜种植的平整场地,似有操练痕迹……
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复仇的种子,并未因时光流逝而消亡,只是在南诏的铁腕下,深埋于冻土,等待破冰的时机。
一日,他们巡视至一处名为“黑齿寨”的寨子。听闻此名,爨崇道心中猛地一沉,想起羊苴咩城外那血淋淋的警告。此寨位置尤为险要,扼守一处通往深山的要道,寨民多为原浪穹诏中骁勇善战的黑齿部旁支。接待他们的头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名叫岩嘎,眼神如磐石般坚硬,对利罗式的问话,回答极为简短,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抵触。
就在利罗式例行公事地宣讲南诏法令时,岩嘎的目光,却几次似无意地扫过爨崇道腰间——那里,除了官制的佩刀,还挂着一枚不起眼的、刻有爨氏家族隐秘纹饰的骨坠。那是爨崇道离开文华馆前,杨老夫子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其父旧物,可保平安。
爨崇道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当晚,队伍宿在黑齿寨。山风呼啸,吹得简陋的客舍木窗格格作响。利罗式加强了警戒,显然也感受到了此地的不同寻常。
深夜,爨崇道正对着一卷皮逻阁要求绘制的“浪穹山川险要图”假意勾勒,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他心中一凛,悄然起身,手握住了袖中暗藏的短匕。
“谁?”
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用的是浪穹古语,艰涩难懂:“苍山之雪,可化洱海之波?”
爨崇道心脏骤缩。这是离开羊苴咩城前,阿多头人通过纳族杂役传递的暗语之一,意为询问他是否仍坚持反皮逻阁的立场。他深吸一口气,用同样艰涩的古语低声回应:“洱海之波,终将淹没蒙舍之城。”
暗号对上。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敏捷地钻入,正是白日里见过的头人岩嘎。他此刻眼神锐利,全无白日的麻木。
“爨公子,”岩嘎单膝触地,行了一个旧时部属见贵族的礼,“白日见公子佩饰,便知是故人之后。黑齿部的血,不会白流!”
爨崇道连忙扶起他,低声道:“头人请起,此地危险,利罗式耳目众多。”
岩嘎点头,语速极快:“公子可知,浪穹、施浪旧部,从未真心臣服!我们暗中联络,积蓄力量,只待时机。皮逻阁倒行逆施,雅砻江之败更是让他威望大损!如今他派公子前来,正是天赐良机!”
“你们有何打算?”爨崇道沉声问。
“各部勇士,已暗中集结于深山之中,虽人数不多,但皆是以一当十的死士。我们缺的,是统一的号令,是能联通各部的纽带,以及……外援。”岩嘎目光灼灼地看着爨崇道,“公子乃爨氏嫡脉,在南中素有威望,若能振臂一呼,必能凝聚人心!纳族人那边,阿多头人已传来消息,他们愿提供盐铁物资。只是吐蕃方面,联络尚不顺畅……”
爨崇道心中急速盘算。浪穹故地的反抗力量,比他预想的更为组织化,这无疑是巨大的助力。但利罗式盯得紧,于赠也非易与之辈,如何与这些力量安全联络,并引入吐蕃的外援,是极大的挑战。
“联络吐蕃之事,我或有办法。”爨崇道沉吟道,“我袖中有一吐蕃玉佩,乃信物。但需要可靠之人,穿越于赠和利罗式的封锁,前往吐蕃边境。”
岩嘎眼中闪过喜色:“路线和人选,我们来安排!寨中自有秘密通道,可避开通衢要道。”
“好!”爨崇道下定决心,“但切记,眼下绝非起事良机。皮逻阁虽受挫,根基未动,洪成矢大军旦夕可至。我们需继续隐忍,积蓄力量,等待南诏内部出现更大裂痕,或皮逻阁再有重大失误之时。当前要务,是整合力量,打通外援,并……设法让于赠和利罗式互相猜忌,最好能除掉利罗式这个眼线。”
两人在昏暗的油灯下,低声密谋至凌晨,初步定下了联络、物资转运以及挑拨离间的策略。岩嘎离去时,天色已微明。
自此,爨崇道在浪穹的“安抚”工作,有了双重的面孔。明面上,他依旧协助于赠处理政务,绘制地图,调解部落纠纷,甚至献上几条利于商旅通行、实则也方便暗中联络的小道,赢得了于赠些许信任。暗地里,通过岩嘎等可靠之人,他与浪穹、施浪遗民中的反抗势力建立了紧密联系,纳族的盐铁开始通过隐秘渠道输入山中,而携带吐蕃玉佩的信使,也悄然出发,前往西北方向的吐蕃边境。
与此同时,他精心编织的离间之网,也开始悄然撒向利罗式与于赠。
他利用利罗式急于立功、对于赠统治能力不满的心理,偶尔在于赠面前,“无意”提及利罗式对浪穹故地治理方式的“质疑”,暗示利罗式可能向洪成矢打了不利于于赠的小报告。又利用于赠对洪成矢势力的忌惮,在利罗式面前,表现出对于赠某些“怀柔”政策(实则是于赠的懒政)的“忧虑”,仿佛于赠与浪穹遗民有所勾连。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在权力与利益交织的土壤里,便迅速生根发芽。于赠与利罗式之间的关系日渐紧张,公开场合的争执也时有发生。利罗式加强了对外的巡查,试图抓住于赠或浪穹遗民的把柄,而对于赠则对利罗式的监视愈发不满,行动也多了许多顾忌。
这一夜,适逢浪穹故地一个古老的祭火节。按照习俗,各部需点燃篝火,祭祀祖先与火神,祈求平安。于赠为示“与民同乐”,也为了监控,决定在镇守府前的广场举行一场官办的祭火仪式。
夜幕降临,广场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火焰腾空,映照着周围面色各异的人群。浪穹遗民们穿着旧时服饰,围着篝火跳起古老的舞蹈,歌声苍凉而雄浑,那旋律中,似乎蕴含着不屈的魂灵。于赠、爨崇道、利罗式等人坐在上首观看。
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藏机锋。舞蹈进行到高潮时,几名赤膊的壮汉,抬着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木柱,呼喝着走向篝火,这是祭火仪式中最重要的一环——“献薪于火”,象征将最好的祭品奉献给神灵。
就在巨木即将被投入火堆的刹那,异变陡生!
抬木的其中一名壮汉,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整根巨木瞬间失去平衡,带着万钧之势,竟直直地朝着上首观看席砸了过来!目标,赫然正是端坐中间的于赠和一旁的利罗式!
事发突然,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于赠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座位上。利罗式反应极快,猛地拔刀,试图格挡,但那巨木来势太猛,岂是人力可挡?
千钧一发之际,坐在稍侧位置的爨崇道,似乎也是下意识地,猛地扑向旁边的于赠,将他连同座椅一起狠狠撞开!同时口中大喊:“将军小心!”
“轰!!”
巨木擦着被撞开的于赠和利罗式的身旁,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和火星。于赠摔倒在地,狼狈不堪,但毫发无伤。利罗式虽避开了正面撞击,也被飞溅的木屑和冲击力带得一个翻滚,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
现场一片大乱,卫兵们蜂拥而上,将那几名吓傻了的抬木壮汉按住。
于赠惊魂未定,被爨崇道扶起,看着地上那根险些要他性命的巨木,又看看衣衫沾染尘土、神情“惊惶”的爨崇道,再看向一旁持刀站立、手臂流血、面色铁青的利罗式,眼中瞬间充满了后怕与暴怒。
“怎么回事?!”于赠怒吼。
“是……是意外,木头太滑……”被按住的壮汉颤抖着辩解。
“意外?”利罗式捂着伤口,冷厉的目光扫过那些壮汉,又扫过于赠和爨崇道,最后定格在于赠脸上,“我看未必!这祭火仪式由你一手安排,这些抬木之人,也都是你辖下的寨民!于赠将军,你是否该给个解释?还是说,你本就想借此机会,除掉洪成矢将军派来的人?!”
他直接将于赠的嫌疑点破。于赠本就疑心是利罗式或者浪穹遗民要害他,此刻被利罗式反咬一口,更是怒火中烧:“利罗式!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巡查不力,让奸细混入,欲行不轨,还想嫁祸于我?!”
两人当场激烈争吵起来,几乎要拔刀相向。
爨崇道在一旁“惊魂未定”地劝解,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的清明。那抬木壮汉的“失足”,自然是他通过岩嘎精心安排的。目的,并非真要杀死谁——那巨木的轨迹经过精确计算,只会造成惊吓而非致命——而是要彻底点燃于赠与利罗式之间的猜忌之火,并将这潭水搅浑。
如今,目的达到了。经此一事,于赠与利罗式已势同水火,利罗式必会加紧对于赠和浪穹遗民的调查与逼迫,而于赠为了自保,也势必会对利罗式及其背后的洪成矢势力更加抵触,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不得不更加倚重他这位“救”了他一命、且看似与洪成矢不是一路人的爨先生。
祭火的烈焰在夜空中疯狂舞动,映照着下方一张张惊惧、愤怒、猜疑的面孔。爨崇道站在纷乱的中央,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那枚温润的骨坠。
浪穹的夜,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照亮,也照见了潜行于黑暗中的谋略与杀机。他的棋局,在这远离羊苴咩城的山峦之间,已悄然落下了更为凶险,也更具潜力的一子。墨痕下的星火,借这祭火之夜的风,悄然引燃了第一片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