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九年,春。南中,味县。
山坡上的学堂,还在。
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还在。
可这声音,越来越单薄了。
张延嗣站在学堂门口,望着山下的路。路上尘土飞扬,一队队兵马从北边开来,又从南边开走。盔甲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马蹄踏碎了田里的庄稼,军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爨”字。
爨氏的兵。
“爹。”张延嗣身后,他的儿子张承业走上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却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爨家又要打仗了?”
张延嗣没答话,只是望着那些兵马。
他今年五十有七,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几天太平日子。北边的隋朝,南边的爨氏,东边的蛮部,西边的乌蛮,打来打去,打了几十年。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爨氏和隋朝打。
“进去吧。”张延嗣转身,进了学堂。
学堂里,坐着二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有汉人的孩子,有夷人的孩子,还有几个是爨家的子弟。他们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着——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张延嗣走到讲台前,坐下,望着这些孩子。
他在这个学堂里,教了三十年了。从他父亲张承谟手里接过来,又传下去。他父亲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的还是那句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他父亲是张家第四十八代。
他是第四十九代。
他儿子张承业,是第五十代。
五十代了。
从东晋永和五年到现在,多少年了?五百七十年了。五百七十年,五十代人,就做了一件事:教书。
可这书,还能教多久?
他不知道。
傍晚,孩子们散了。张延嗣一个人坐在学堂里,望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是那九座坟。
九个人的名字,写在坟前。
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张延嗣望着那些名字,眼眶有些发酸。
“诸位先人,”他低声道,“晚辈无能。这世道,越来越乱了。不知道这学堂,还能撑多久。”
门外,张承业走进来,站在父亲身后。
“爹,爨家的兵又来了。”
张延嗣回头:“来做什么?”
张承业道:“说是要粮。村里的王大户不肯给,被打死了。”
张延嗣沉默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大业九年,秋。
洛阳。
皇宫里,灯火通明。炀帝杨广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他面前,跪着一群大臣,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爨翫又反了?”炀帝的声音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凉。
“回陛下,”一个大臣颤声道,“爨翫勾结昆明蛮,占据了南宁州,杀了朝廷派去的刺史。臣请发兵讨之。”
炀帝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他没法发兵。
辽东那边,高句丽还在打。三征高句丽,打了三年,死了几十万人,还是没打下来。国内的民怨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在筹划造反了。他那些兄弟们,也在暗地里动心思。这时候,哪还有精力去管南中?
可这话,不能明说。
“南中之事,”炀帝慢慢道,“暂且搁置。”
大臣们愣住了。
“陛下,”一个老臣壮着胆子道,“爨翫此举,形同谋反。若不讨伐,恐生后患。”
炀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老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朕说,暂且搁置。”炀帝站起身,“爨氏世代镇守南中,也算有功。他爨翫想要南宁州,给他便是。只要他名义上归顺朝廷,每年纳贡,朕便不追究。”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是……招安?
“陛下圣明。”有人带头跪下。
炀帝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是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可那些灯火,离他很远。
他想起当年,他父亲文帝一统天下的时候,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候,他觉得江山就在手中,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可现在呢?
高句丽打不下来,民怨沸腾,兄弟觊觎,连南中那种边陲之地,都敢跟他叫板。
他恨。
可他没办法。
大业十年,春。
味县。
爨翫回来了。
他穿着崭新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在兵士的簇拥下,进了南宁州城。
城门口,张延嗣站在人群里,望着那支队伍。
爨翫的官服,是大隋的官服。他现在的身份,是大隋的南宁州刺史。
张延嗣听说了。去年,炀帝下诏,封爨翫为南宁州刺史,让他世袭罔替,镇守南中。爨翫接了诏,献上贡品,这场仗,就这么不了了之。
“爹,”张承业站在旁边,低声道,“爨翫不是反了吗?怎么朝廷反而给他官做?”
张延嗣叹了口气。
“业儿,”他道,“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朝廷打不下来,就只能安抚。爨翫也打不过朝廷,就只能归顺。两下里各让一步,就这么算了。”
张承业皱着眉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延嗣打断他,“记住,咱们是教书的,不是打仗的。谁来了,咱们都得教。不管他是隋朝还是爨家,孩子们该念的书,还得念。”
张承业沉默了。
他望着那支队伍,望着那些盔甲和兵器,望着那些耀武扬威的士兵,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大业十一年,冬。
味县。
学堂里,生了火盆。
二十多个孩子围坐在火盆旁,听张延嗣讲书。
张延嗣讲的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孩子们听得认真。
可张延嗣知道,他们的心思,不在书上。
外面的世道,太乱了。
这些孩子,有的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有的父母被抓去当兵,再也没回来。有的家被烧了,只能寄居在亲戚家。有的连亲戚都没有了,一个人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所学堂。
张延嗣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几个字。
“先生,”一个孩子举起手,“什么叫君子?”
张延嗣望着那孩子,心里一酸。
这孩子叫阿奴,是夷人的孩子,父母都死了,一个人流浪到味县,被张延嗣收留下来。他今年才九岁,瘦得皮包骨头,可眼睛很亮。
张延嗣想了想,道:“君子,就是心里有道理的人。”
阿奴又问:“那什么叫道理?”
张延嗣道:“道理,就是该做的事。”
阿奴眨眨眼:“那该做的事,是什么?”
张延嗣沉默了一会儿,道:“该做的事,就是……让人活得好一点。让有饭的人,分一口给没饭的人。让有力气的人,帮一把没力气的人。让识字的人,教一教不识字的人。”
阿奴想了想,道:“先生,你就是这样的人吗?”
张延嗣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
“先生不是,”他道,“先生只是想把你们教成那样的人。”
大业十二年,春。
洛阳。
炀帝杨广站在御花园里,望着满园的春色,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知道,这江山,快保不住了。
东边的瓦岗军,已经打到了荥阳。北边的窦建德,占领了河北大部分地方。南边的杜伏威,在江淮一带称王称霸。他那些兄弟们,也在暗地里磨刀霍霍。
他想起南中。
爨翫还在,南诏还在。那些人,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上各行其是。他们不会帮朝廷,也不会反朝廷。他们就在那儿,看着朝廷一点点烂掉。
他恨。
可他没办法。
“陛下,”一个内侍走过来,小心翼翼道,“有南中的消息。”
炀帝回头:“说。”
内侍道:“爨翫死了。他儿子爨震接了位。南诏那边,也换了首领,叫细奴逻。两边都在扩兵,怕是要打起来。”
炀帝沉默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内侍站着没动。
炀帝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内侍道:“陛下,南中那边……要不要派个人去安抚一下?”
炀帝笑了,笑得很冷。
“安抚?拿什么安抚?”他道,“朕连洛阳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什么南中?”
内侍不敢再说话,低着头退了下去。
炀帝一个人站在御花园里,望着那些花。
花开得正好。
可他心里,一片荒芜。
大业十三年,秋。
味县。
学堂里,只剩下十几个孩子了。
张延嗣病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脸色蜡黄。张承业守在床边,端着一碗药,一口一口地喂他。
“爹,”张承业道,“您别担心,学堂那边,我来管。”
张延嗣摇摇头:“业儿,不是学堂的事。”
张承业问:“那是什么事?”
张延嗣道:“是这世道。太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承业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这一年多来,北边的消息越来越乱。有人说隋朝快亡了,有人说瓦岗军打到了洛阳,有人说炀帝被杀了。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可有一点是真的:朝廷顾不上南中了。
爨氏和南诏,都知道了这一点。
他们在扩兵。
他们在备战。
他们在等着,对方先动手。
张承业走出屋子,站在山坡上,望着山下的路。
路上,又有一队兵马走过。这一次,是南诏的兵。他们穿着皮甲,拿着长矛,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向北方开去。
张承业望着那支队伍,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他知道,战争,快来了。
山坡上,那九座坟静静地立着。
八百多年了。
从东晋到现在,多少战乱,多少风雨,可它们还在。
张承业走到那九座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诸位先人,”他低声道,“晚辈无能。这世道,越来越乱了。不知道这学堂,还能撑多久。可晚辈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这学堂关门。”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他的儿子张延嗣在教。
那声音,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坟茔,飘向远方。
飘向那个越来越乱的世道。
武德元年,春。
长安。
大唐新立,万象更新。
李渊坐在龙椅上,望着面前的地图。地图上,南中的那片地方,还是空着的。
“南中那边,如何了?”他问。
旁边的大臣道:“回陛下,南中还在爨氏手里。爨震自称南宁州刺史,不听朝廷号令。南诏那边,细奴逻也自立为王,两边都在观望。”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道:“派人去一趟。告诉爨震,只要他归顺朝廷,朕便让他继续做南宁州刺史。告诉细奴逻也一样。能安抚的,尽量安抚。”
大臣领命。
李渊望着地图,叹了口气。
他知道,南中那边,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哪有余力去管那千里之外的边陲?
安抚,是最好的办法。
能稳住,就行。
武德元年,秋。
味县。
张延嗣死了。
他死的那天,学堂里停了课。十几个孩子,还有他们的家人,都来送他。
张承业跪在父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您放心。学堂的事,我来管。”
他站起来,望着那座新坟。
旁边,是那九座坟。
旁边,还有张承谟的坟。
旁边,还有无数座坟。
那些坟,从山坡这头延伸到山坡那头,像是一片沉默的家族,守望着这片土地。
张承业望着那些坟,眼眶发酸。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天下有大道,不在高位,不在厚禄,在此九人心中而已。
那句话,刻在九座坟前的碑上。
刻在汴梁太学的碑上。
刻在无数人心里。
他跪下来,对着那些坟,又磕了三个头。
“诸位先人,晚辈张承业,今日在此发誓:这辈子,就留在这儿了。晚辈要把这所学堂办下去。晚辈要把那九个人的道理,讲给每一个孩子听。一代一代,传下去。”
远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是他的儿子张延嗣在教。
那声音,穿过山坡,穿过树林,穿过那些坟茔,飘向远方。
飘向那个越来越乱的世道。
可那声音,还在。
还在。
武德四年,春。
味县。
山坡上,学堂还在。
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还在。
山下,两军对峙。
一边是爨家的兵,一边是南诏的兵。他们隔着一条河,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打起来。
张承业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两支队伍,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他知道,这一仗,迟早要打。
可他没办法。
他只能站在这里,守着这所学堂,守着这些孩子,守着那九座坟。
傍晚,孩子们散了。
张承业一个人坐在学堂里,望着墙上那幅画。
画上,是那九座坟。
九个人的名字,写在坟前。
罗衡、爨宏、罗岳、罗承、罗恒、罗翊、罗继、罗缵、庾和。
张承业望着那些名字,忽然笑了。
“诸位先人,”他道,“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可你们放心,这学堂,还在。那些孩子,还在。你们的道理,还在。”
门外,他的儿子张延嗣走进来。
“爹,”张延嗣道,“山下的兵,还没走。”
张承业点点头:“我知道。”
张延嗣问:“咱们怎么办?”
张承业望着他,道:“咱们能怎么办?咱们是教书的。他们打他们的,咱们教咱们的。”
张延嗣沉默了一会儿,道:“爹,我明白了。”
张承业拍拍他的肩膀,道:“去吧。明天还要教书。”
张延嗣点点头,走了出去。
张承业一个人坐在学堂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中,山下那两支军队的营火,星星点点,像是两只猛兽的眼睛。
可他没有怕。
他知道,那些营火,会熄灭。
可这学堂里的灯,不会灭。
永徽六年,春。
长安。
高宗李治坐在龙椅上,望着面前的大臣们。
“南中那边,如何了?”他问。
一个大臣道:“回陛下,爨氏和南诏还在打。打了二十多年了,谁也没打赢谁。”
李治皱皱眉:“朝廷呢?朝廷管不了?”
大臣道:“陛下,南中路远,朝廷鞭长莫及。只能……安抚。”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安抚吧。告诉爨氏,只要归顺朝廷,朕便让他继续做南宁州刺史。告诉南诏也一样。能稳住,就行。”
大臣领命。
李治望着窗外的天空,叹了口气。
他知道,南中那边,只能这样了。
能稳住,就行。
山坡上,那九座坟还在。
学堂还在。
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还在。
从东晋永和五年到现在,多少年了?
六百多年了。
六百多年,张家传到第五十三代了。
第五十三代,还在教书。
山下,爨氏和南诏还在打。打了二十多年了,谁也没打赢谁。
可山坡上,那些孩子,还在读书。
读的还是那些书。
《千字文》《论语》《孝经》《南中教法》。
那些书,从东晋传到现在,传了六百多年了。
传到了第五十三代。
还要传下去。
传下去。
张承业已经老了。
他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身子骨也不行了。可他还在学堂里,每天听孩子们读书。
他的儿子张延嗣,六十出头,是学堂里的主心骨。
他的孙子张承训,四十出头,已经开始教书了。
他的曾孙张延嗣,二十出头,也接了父亲的班。
他的玄孙张承业,刚满十岁,跟着曾祖父读书。
五十三代了。
张承业躺在床上,听着山下的动静。
山下,战鼓声又响起来了。
爨氏和南诏,又打起来了。
可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那些战鼓声,总会停。
可这学堂里的读书声,不会停。
永远不会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