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九年,秋。
罗承站在山坡上,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梯田,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慨。
三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野兽出没。祖父带着人,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一担土一担土地填补,硬是在这片山坡上开出了几十亩梯田。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跟着祖父在地里跑,捡石头,捉蚂蚱,累得满头大汗却开心得不得了。
如今,梯田已经扩大到数百亩,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一层一层,像巨大的台阶。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再过半个月,就该收割了。
今年的收成,又是好年景。
罗承沿着田埂慢慢走下山坡。田埂上种着黄豆,豆荚已经饱满,再过些日子也可以收了。这是父亲在世时教他的法子:田埂上种豆,不占地,还能肥田。豆子收了,豆秸沤烂了,来年就是好肥料。
走到山脚,迎面遇上几个年轻人,扛着锄头,说说笑笑地走过来。见了他,都停下来,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罗叔”。
罗承点点头,打量他们一眼。这几个都是私塾里出来的孩子,如今都长大了,有的种地,有的做生意,有的在寨子里做事。那个叫阿虎的夷人孩子,如今已经是寨子里的农事把式,专门教人种地;那个叫阿贵的叟人孩子,开了个杂货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那个叫阿福的汉人孩子,在私塾里帮忙,一边教书一边跟着周先生读书,准备明年去成都考秀才。
“都忙去吧。”罗承摆摆手,“地里的活计要紧。”
几个年轻人应了一声,说说笑笑地走了。
罗承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欣慰。这些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他们光着脚丫子在寨子里乱跑,调皮捣蛋,没少让大人们头疼。如今,一个个都出息了,成了寨子里的顶梁柱。
这就是祖父和父亲想看到的吧。
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回到寨子里,周文远正在私塾门口等他。
“罗兄,成都来信了。”
罗承接过来,拆开一看,是罗恒写的。
信中,罗恒说他在成都一切都好,拜在一位大儒门下读书,那位大儒是杜渊的学生,学问很好,对他也很照顾。他还说,成都的学堂比味县的私塾大得多,学生有几百人,都是从各地来的。他在那里结识了不少朋友,有汉人,也有夷人,还有几个是从南中去的。
最后,他说:阿爹,儿子在成都学到很多东西,可越学越觉得,咱们味县的私塾,其实不比成都的学堂差。成都的学堂,教的是做官的本事;咱们味县的私塾,教的是做人的道理。儿子还是想回来,像您一样,守着那片土地,教那些孩子读书。
罗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周文远:“你看看。”
周文远看完,笑道:“令郎有志气。”
罗承摇摇头:“不是有志气。是他还不懂。”
周文远问:“不懂什么?”
罗承道:“不懂做官的道理,也是做人的道理。不懂外面的世界,也是咱们的世界。他以为成都的学堂只教做官,那是他还没看明白。等他看明白了,就懂了。”
周文远点点头:“那就让他再看几年。”
罗承嗯了一声,把信收好。
两人走进私塾,在院子里坐下。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是祖父当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文远泡了一壶茶,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罗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周文远道。
罗承道:“周兄请说。”
周文远道:“我想把私塾扩大一些,再盖几间教室,多招些学生。”
罗承问:“现在的学生不是已经够多了吗?”
周文远摇摇头:“不够。还有好多孩子想来,咱们收不下。前些日子,叶榆那边来人,说想送十几个孩子来读书。咱们的宿舍住不下,只能推了。”
罗承沉吟片刻,道:“盖几间教室,需要多少钱?”
周文远道:“我算过了,盖三间教室、两间宿舍、一间厨房,加上桌椅板凳、铺盖被褥,大概需要一百二十万钱。”
罗承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周文远点点头:“咱们私塾不收束脩,还管吃管住,全靠寨子里各家各户凑钱。这几年,咱们存的银子,也就三十来万。差得远。”
罗承沉默良久,道:“我来想办法。”
周文远问:“什么办法?”
罗承道:“我去找爨龙,找他借。他爨家这些年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再去找各部头人,大家凑一凑。实在不行,我去成都走一趟,找找门路。”
周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罗承问:“笑什么?”
周文远道:“罗兄,你越来越像令尊了。”
罗承一愣:“是吗?”
周文远点点头:“令尊当年也是这样,什么事都扛在肩上,什么事都想办法。他说过,做一件事,难是难,可只要想做,总有办法。”
罗承沉默片刻,轻声道:“我阿爹,是个了不起的人。”
周文远道:“令尊了不起,令祖也了不起。你们罗家,一门三代,都是了不起的人。”
罗承摇摇头:“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守着这片土地,做该做的事罢了。”
第二天,罗承去了爨家寨。
爨龙正在院子里练刀,见他来了,收了刀,迎上来:“罗叔,您怎么来了?”
罗承道:“有事找你商量。”
爨龙把他让进屋里,叫人上茶。两人坐下,罗承把来意说了。
爨龙听完,沉默片刻,道:“罗叔,您要多少钱?”
罗承道:“我想借五十万。剩下的,再找各部头人凑。”
爨龙道:“五十万不够。您要盖三间教室、两间宿舍、一间厨房,加上桌椅板凳、铺盖被褥,少说也得一百二十万。各部头人凑,能凑个二三十万就不错了。剩下的,您怎么办?”
罗承道:“我再想办法。”
爨龙摇摇头:“罗叔,您不用想办法了。这钱,我出。”
罗承一愣:“你出?出多少?”
爨龙道:“一百万。剩下的二十万,您让各部头人凑。这样,私塾就能盖起来了。”
罗承怔住了。
一百万。
这可是天文数字。
爨龙见他发愣,笑道:“罗叔,您别吃惊。这些年,我爨家做生意,赚了不少钱。留着也是留着,不如拿出来做点实事。您罗家三代人,在这片土地上办学,教了多少孩子,做了多少好事。我爨家,也该出把力。”
罗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孩子,是爨宏的儿子。他小时候,罗承教过他读书。那时候,他还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上课不专心,下课打架,没少挨罚。如今,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懂得为这片土地出力了。
“爨龙,”罗承道,“你阿爹要是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爨龙笑了笑,眼眶也有些红。
“罗叔,我阿爹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对我说:‘儿啊,你记住了,咱们爨家,能有今天,全靠罗家。当年你曾祖收留了罗家,那是咱们爨家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罗家一条心。’”
罗承点点头:“你阿爹说得对。咱们两家,是生死之交。”
爨龙道:“所以罗叔,您的事,就是我的事。私塾的事,您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实在不够,我再去借。”
罗承握住他的手:“好孩子,谢谢你。”
爨龙笑道:“罗叔,您别谢我。要说谢,是我谢您。您教了我那么多东西,让我懂得做人的道理。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两人相对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有了爨龙的一百万,私塾很快就开始扩建了。
罗承又去找各部头人,大家听说是扩建私塾,都踊跃捐款。多的三五万,少的三五千,凑了二十多万。加上原来的三十多万,总共一百五十多万,比预算还多了三十万。
罗承把这些钱交给周文远,让他全权负责。周文远找了最好的工匠,买了最好的木料,精打细算,把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半年后,私塾扩建完成。
新建了三间教室,每间能坐五十人;两间宿舍,每间能住三十人;一间厨房,能供上百人吃饭。还有一间小小的藏书室,虽然书不多,但都是罗承这些年从成都买回来的,还有各部头人捐赠的。
开学那天,各部头人都来了。有的从百里之外赶来,有的带着孩子亲自送来。私塾里里外外挤满了人,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罗承站在新盖的教室前,看着那些孩子,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这些孩子,有的穿着汉人的衣裳,有的穿着夷人的服饰,有的穿着叟人的短褂,有的穿着僰人的筒裙。他们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互相好奇地打量着。
罗承走上台阶,摆摆手,众人安静下来。
“孩子们,”罗承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所私塾的学生了。你们有的是汉人,有的是夷人,有的是叟人,有的是僰人。可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学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来这里,是为了读书。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明理。明什么理?明做人的道理。什么叫做人的道理?就是懂得尊重别人,懂得帮助别人,懂得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他看着那些孩子,目光温和而坚定。
“你们将来长大了,有的会种地,有的会做生意,有的会当兵,有的会做官。可不管做什么,都要记住今天。记住你们曾经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念着同一本书,学着同一个道理。记住你们是同学,是朋友,是一家人。”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似懂非懂。
可他们记住了。
很多年后,他们中的一些人,真的成了各部落的头人、鬼主、头面人物。当他们聚在一起商议事情的时候,总会想起当年在私塾里一起读书的日子。
那些日子,是他们共同的家。
咸康十年,成都传来消息:李势病重。
罗承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五味杂陈。
他见过李势一次。那是咸康五年,朝廷派使者来南中,李势特意召他去了成都一趟。那一次,他见到了年轻的皇帝,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一心想做出一番大事业。
可短短五年,这位年轻的皇帝就病倒了。
罗承想起李寿,想起那个面容清瘦、眼神温和的老人。他临终前,还在想着南中的事,还在想着夷人子弟读书的事。他问的那个问题,罗承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若夷人子弟读了书,懂了道理,会不会想要自己说了算?”
这些年,罗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渐渐想明白了。
李寿担心的,不是夷人子弟读了书会造反,而是汉人朝廷没有给夷人子弟一个公平的机会。
读了书,懂了道理,自然就想要公平。凭什么汉人能做的事,夷人不能做?凭什么汉人能当的官,夷人不能当?
如果朝廷不给这个机会,他们当然会想要自己说了算。
可如果朝廷给了这个机会呢?
如果夷人子弟也能通过读书,通过考试,进入朝廷,当上官,参与治理这个国家呢?
他们还会想要造反吗?
罗承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这条路,值得试一试。
他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成都的罗恒。信中,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儿子,让他有机会的话,把这些想法说给朝廷的人听。
罗恒收到信后,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在成都这些年见到的一切。那些汉人官员,有的清廉,有的贪婪,有的能干,有的无能。他们中,有没有人愿意给夷人子弟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父亲说的有道理。
这条路,值得试一试。
咸康十一年,李势病逝,其弟李广即位。
新皇帝登基,照例要大赦天下,赏赐百官,安抚各地。南中,也接到了朝廷的诏书:免除三年赋税,以示皇恩浩荡。
各部头人聚在味县,商议怎么回复朝廷。
有人提议,写一封感谢信,派人送去成都。
有人提议,送一些土特产,表示心意。
有人提议,什么都不送,反正朝廷要的是太平,只要咱们不闹事,朝廷就不会管咱们。
爨龙听着众人议论,忽然道:“我有一个提议。”
众人看向他。
爨龙道:“咱们送几个孩子去成都读书吧。”
众人一愣。
爨龙解释道:“朝廷免除咱们三年赋税,这是恩典。咱们得有所表示。可送土特产,太俗;送感谢信,太虚。不如送几个孩子去成都读书。一来,表示咱们对朝廷的尊重;二来,让咱们的孩子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三来,也让朝廷知道,咱们南中不是蛮荒之地,咱们也有读书人。”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
这个提议,好。
于是,各部选出五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十二岁,由罗恒带着,踏上了去成都的路。
这五个孩子,两个是汉人,一个是爨人,一个是夷人,一个是叟人。他们穿着各色的服饰,背着各色的行囊,带着各色的期望,一起走向那个陌生的地方。
罗承站在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罗恒回头,朝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远处,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咸康十二年,秋。
罗承六十一岁了。
这一年,他的身体大不如前。腰弯了,背驼了,走路也要拄着拐杖。可他每天还是要去私塾看看,去山坡上坐坐。
私塾里,周文远还在教书。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好,说起话来还是中气十足。几个年轻人跟着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山坡上,四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罗承坐在坟前,跟祖父说话,跟父亲说话,跟母亲说话,跟爨叔说话。
“祖父,阿爹,母亲,爨叔,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的孙子罗恒,从成都回来了。他在成都待了五年,读了五年书,如今回来了。他不做官,也不发财,就想回来教书。跟咱们一样,守着这片土地,教那些孩子读书。”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的曾孙,也长大了。罗恒的儿子罗翊,今年十岁了,也在私塾里读书。那孩子聪明,跟祖父当年一样,过目不忘。周先生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他笑了笑,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朝廷来人了。说是要选几个南中的孩子,去成都的太学读书。学成了,可以留在朝廷做官。咱们味县,选了三个孩子。一个是汉人的,一个是爨人的,一个是夷人的。他们一起去成都,一起读书,一起做官。往后,朝廷里也有咱们南中的人了。”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祖父,阿爹,你们放心。你们种下的种子,正在发芽。你们点燃的火,正在传下去。咱们罗家的血脉,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咱们的故事,已经写进了这片山川。”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远处,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罗承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他仿佛看见了祖父,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山坡上,望着北方。
他仿佛看见了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站在私塾里,教孩子们读书。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那个慈祥温柔的女人,站在院子里,给他们缝补衣裳。
他仿佛看见了爨叔,那个豪爽仗义的汉子,站在寨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们都走了。
可他们都没走。
他们的精神,他们的血脉,他们的故事,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
薪火,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永嘉的烽烟早已散去,南中的群山依旧巍峨。
日子,还在继续。
这一年冬天,罗承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平静如水。
孟氏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阿承,”她轻声道,“你别走。”
罗承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阿孟,我陪了你五十多年,够了。剩下的日子,让孩子们陪你吧。”
孟氏摇摇头,眼泪流下来:“不够,不够。”
罗承道:“阿孟,咱们这辈子,值了。从朱提到味县,从年轻到白头,咱们一起过了五十多年。生了三个孩子,有了孙子孙女,看着私塾越办越大,看着这片土地越来越好。咱们这辈子,值了。”
孟氏点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
罗承道:“把孩子们叫来。”
孟氏出去,把罗恒、罗恂、罗芸,还有几个孙子孙女都叫进来。
罗承看着他们,一个个地看过去。
长子罗恒,四十一岁了,长得像自己,可眼神像祖父。他在私塾里教书,教了二十年,桃李满天下。
次子罗恂,三十八岁了,长得像母亲,性格豪爽,喜欢交朋友。他开了个商号,专门做南中到成都的生意,赚了钱就捐给私塾。
小女儿罗芸,三十五岁了,嫁给了爨龙的儿子爨虎,生了三个孩子。她常回来看父亲,给他做好吃的,陪他说话。
还有孙子孙女们,大的二十几岁,小的才几岁。他们围在床前,有的已经成家立业,有的还在读书。
罗承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欣慰。
“孩子们,”他轻声道,“阿爹要走了。阿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私塾。你们要记住,私塾是咱们罗家的根,是这片土地的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把私塾办好,让那些孩子能读书,能明理,能过上好日子。”
罗恒跪下,道:“阿爹,您放心。儿子一定把私塾办好,把您和祖父、曾祖的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罗承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罗恂跪下,道:“阿爹,儿子一定多赚钱,多捐钱给私塾。让私塾越办越大,让更多的孩子能读书。”
罗芸跪下,道:“阿爹,女儿一定常回来,帮哥哥们照顾私塾。把您教女儿的道理,教给那些孩子。”
孙子孙女们也跪下,七嘴八舌地说着。
罗承笑了。
他伸出手,摸摸身边一个小孙子的头。那孩子才五岁,是罗恒的小儿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可爱极了。
“孩子,”他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奶声奶气地说:“阿爷,我叫罗念。”
“罗念……”罗承念叨着这个名字,“念什么?”
那孩子道:“念书。阿爹说,让我好好念书,将来像阿爷一样,教别人念书。”
罗承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他轻声道,“念书好。念了书,就懂得道理。懂了道理,就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念书,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那孩子点点头,认真地说:“阿爷,我记住了。”
罗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仿佛看见了祖父,站在山坡上,朝他招手。
他仿佛看见了父亲,站在私塾里,朝他微笑。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站在院子里,朝他张开双臂。
他仿佛看见了爨叔,站在寨门口,朝他伸出大手。
他们都来了。
来接他了。
罗承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窗外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的山坡,绿得像铺了毯子。
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罗承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他走了。
咸康十二年冬,罗承卒,享年六十一岁。
葬于山坡之上,与祖父、父亲、母亲、爨叔为邻。
送葬那天,各部头人都来了。从叶榆来的,从朱提来的,从僰道来的,从邛都来的。他们穿着各色的服饰,操着各色的口音,却都怀着同样的心情,来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私塾里的孩子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人手里拿着一支香,默默地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
他们中,有的是汉人,有的是爨人,有的是夷人,有的是叟人,有的是僰人。
他们都是罗承的学生。
他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山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坟。
罗公讳承之墓。
旁边,是祖父的坟,是父亲的坟,是母亲的坟,是爨叔的坟。
五座坟茔,静静地矗立在同一片山坡上,守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
那里,有他们的根。
那里,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可他们,已经不回去了。
因为他们的家,在这里。
他们的血脉,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
他们的故事,已经写进了这片山川。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
薪火,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永嘉的烽烟早已散去,南中的群山依旧巍峨。
日子,还在继续。
远处,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飘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