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康十三年,春。
罗承走后第三个月。
罗恒站在山坡上,望着眼前五座并排的坟茔,久久不语。
父亲走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来,他每天都要来这里坐一会儿,跟父亲说说话,跟祖父说说话,跟曾祖说说话,跟祖母说说话,跟爨叔公说说话。有时候一说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
今天,他是来告诉父亲一个消息的。
“阿爹,成都来人了。”罗恒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朝廷的使者,带着诏书来的。不是给咱们罗家的,是给爨家的。朝廷要封爨龙为建宁太守,世袭罔替。爨叔让我来告诉您一声,他说,没有您罗家三代人,就没有他爨家的今天。”
他顿了顿,又道:“阿爹,您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私塾有周先生和我顶着,寨子里的事有各位头人商量着办。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又磕了三个头,起身下山。
山下,妻子杨氏站在寨门口等他。杨氏是朱提杨家的女儿,嫁到罗家八年了,生了一儿一女。长子罗翊十一岁,已经在私塾里读书;次女罗媗六岁,最喜欢缠着祖父讲故事,可祖父已经不在了。
“都准备好了?”罗恒问。
杨氏点点头:“准备好了。爨家寨那边来人催了,让咱们早些过去。”
罗恒嗯了一声,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罗翊已经懂事了,知道父亲要去爨家寨赴宴,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不哭。罗媗还不懂什么叫离别,只顾着玩手里的布娃娃。
“阿爹,你去哪里呀?带媗儿去好不好?”
罗恒亲了亲她的脸蛋:“阿爹去爨家寨,给你带好吃的。媗儿在家乖乖的,听娘的话,阿爹很快就回来。”
罗媗点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罗恒笑了,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个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把孩子们交给杨氏,罗恒带着周文远,踏上了去爨家寨的路。
这是他第一次以当家人的身份,去赴这样的宴会。
从味县到爨家寨,不过三十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一路上,他看到的景象,比小时候好了许多。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一层一层,像巨大的台阶。田里的麦子青了,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路上偶尔能遇到赶集的农人,能听到山歌对唱的声音。
罗恒心中感慨。这就是曾祖、祖父、父亲三代人,用一生做出来的事。
爨家寨到了。
寨门口,爨龙亲自带着人在迎接。见罗恒来了,爨龙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罗恒贤侄,你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罗恒拱手道:“爨叔,您太客气了。”
爨龙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你爨叔这辈子,最敬重的就是你们罗家人。你曾祖、你祖父、你父亲,都是我爨家的恩人。今日朝廷封我做建宁太守,我第一个就想告诉你父亲。可惜你父亲他……”说着,眼眶红了。
罗恒轻声道:“爨叔,我阿爹在天有灵,一定会为您高兴的。”
爨龙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寨子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部头人都来了,有从叶榆来的,有从朱提来的,有从僰道来的,有从邛都来的。他们穿着各色的服饰,操着各色的口音,却都带着同样的贺礼,来庆贺爨龙受封。
宴席摆在爨家的大院子里,摆了二十多桌。爨龙请罗恒坐在主宾席上,亲自给他斟酒。
“罗恒贤侄,这第一碗酒,敬你父亲。”爨龙举起酒碗,面向味县的方向,洒在地上。
众人纷纷举碗,洒酒祭奠。
爨龙又斟满一碗酒,举起道:“这第二碗酒,敬你们罗家三代人。没有你们罗家,就没有我爨家的今天。”
罗恒连忙起身:“爨叔,您言重了。咱们两家,是生死之交。当年我曾祖逃难到南中,是您爨家收留的。这份恩情,我们罗家世世代代都记得。”
爨龙摇摇头:“你曾祖逃难来南中,那是缘分。可你曾祖、你祖父、你父亲,在南中做的那些事,修水利、办私塾、定乡约、和各部和睦相处,那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我爨家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跟你们罗家学到的那些道理。”
他顿了顿,大声道:“诸位头人,我爨龙今日受封建宁太守,不是我爨龙多有本事,是朝廷看得起咱们南中。往后,咱们南中各部和和睦睦,好好过日子,让孩子们多读书,多明理。咱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众人齐声叫好,纷纷举碗痛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爨龙拉着罗恒的手,来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下。
“罗恒贤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爨龙道。
罗恒道:“爨叔请说。”
爨龙沉吟片刻,道:“朝廷封我做建宁太守,这是恩典,也是责任。可你知道,我爨家世代是南中大姓,管的是咱们爨家的人,管的是咱们爨家的地。如今要管整个建宁郡,要管汉人、爨人、夷人、叟人、僰人,我……我心里没底。”
罗恒道:“爨叔,您别担心。您这些年,带着各部修渠、开田、做生意,大家都看在眼里,服在心里。您做太守,大家一定拥护。”
爨龙摇摇头:“拥护是一回事,治理是另一回事。我不懂朝廷的法度,不懂那些文书簿册。我怕……我怕做不好,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也辜负了各部头人的期望。”
罗恒沉默片刻,道:“爨叔,您还记得我阿爹常说的那句话吗?”
爨龙问:“什么话?”
罗恒道:“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做官也是一样,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当官。您只要一心为百姓做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您就是好官。至于那些文书簿册,可以找人帮忙。我周先生,就是这方面的行家。”
爨龙眼睛一亮:“你是说,让周先生帮我?”
罗恒点点头:“只要爨叔不嫌弃,我周先生愿意效劳。”
爨龙大喜,握住罗恒的手:“罗恒贤侄,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从爨家寨回来,罗恒心里沉甸甸的。
爨龙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朝廷封爨龙做建宁太守,这是好事,也是大事。往后,南中就不再是各部各自为政,而是有一个统一的官府,有一个统一的法度。
这条路,该怎么走?
他想起祖父罗承常说的话:“咱们罗家,不做官,不掌权,只做一件事:教书。让孩子们读书明理,让他们懂得做人的道理。至于做官的事,让那些想做官的人去做。咱们守好本分就行。”
可是,如今爨龙做了太守,需要他们帮忙。这忙,帮不帮?
他去找周文远商量。
周文远听了,沉默良久,道:“罗兄,令尊的话没错。可令尊也说过另一句话。”
罗恒问:“什么话?”
周文远道:“令尊说过,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可明理的人,不做官,也要做事。帮着官府做事,让官府做得更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也是明理。”
罗恒愣住了。
周文远继续道:“令尊当年在成都,李寿问他,若夷人子弟读了书,懂了道理,会不会想要自己说了算?令尊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了:如果他们能通过读书,进入朝廷,当上官,参与治理这个国家,他们就不会想要自己说了算。”
他看着罗恒,目光深邃:“如今,爨龙做了太守,就是夷人子弟当官的开始。咱们帮他,就是帮那些读了书的夷人子弟,让他们知道,当官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做事,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罗恒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
“周先生,您说得对。”
第二天,周文远去了爨家寨,开始帮爨龙处理文书簿册,讲解朝廷法度。
罗恒则留在味县,继续教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咸康十五年,夏。
罗翊十八岁了。
这一年,他做了一个决定:去成都考太学。
他来找父亲商量。罗恒听了,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想去?”
罗翊道:“儿子想去试试。想看看自己的学问到底如何,想看看能不能考上。考上了,就回来教书;考不上,也回来教书。”
罗恒问:“既然考不考上都回来教书,那为什么还要去考?”
罗翊道:“因为儿子想知道,咱们味县私塾教出来的学生,比不比得上成都学堂的学生。如果考上了,就说明咱们私塾教得好;如果考不上,就说明咱们还有不足,需要改进。”
罗恒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个儿子,长得像祖父,可眼神像曾祖。那种清澈的、执着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和曾祖一模一样。
“去吧。”罗恒终于说,“去看看。看了,就懂了。懂了,就踏实了。”
罗翊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阿爹,儿子一定早点回来。”
罗翊走后,罗恒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坡。
山坡上,五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罗恒轻轻说:“曾祖,祖父,阿爹,你们的孙子,要去成都考太学了。他要去看看,咱们味县私塾教出来的学生,比不比得上成都学堂的学生。他考上了,就回来教书;考不上,也回来教书。咱们罗家的血脉,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远处,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咸康十六年,春。
罗翊从成都回来了。
他考上了太学,而且是名列前茅。
消息传来,整个味县都轰动了。各部头人纷纷前来贺喜,私塾里的孩子们围着罗翊,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罗翊笑着,一一回答。他把在成都的见闻讲给大家听,讲成都的学堂有多大,讲成都的先生有多厉害,讲成都的考试有多严格,讲成都的街市有多繁华。
最后,他说:“可我还是觉得,咱们味县的私塾最好。咱们的先生,教的是做人的道理;咱们的学生,来自各部各族,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这是成都的学堂没有的。”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罗恒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欣慰。
这个儿子,长大了。
咸康十八年,秋。
爨龙病倒了。
罗恒和周文远赶到爨家寨时,爨龙已经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见他们来了,爨龙挣扎着要起来。罗恒连忙按住他:“爨叔,您别动。”
爨龙握住他的手,眼眶红红的:“罗恒贤侄,我怕是不行了。”
罗恒道:“爨叔,您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病,会好的。”
爨龙摇摇头:“我自己知道。这些年,做太守,操心的事太多,累坏了身子。我不后悔。能为南中百姓做点事,值了。”
他顿了顿,道:“罗恒贤侄,我有一件事,想托付给你。”
罗恒道:“爨叔请说。”
爨龙道:“我儿子爨虎,你也认识。他性子急,脾气躁,做事毛糙。我怕他做不好太守。你……你能帮帮他吗?就像你父亲帮我一样。”
罗恒沉默片刻,道:“爨叔,您放心。只要爨虎愿意,我一定帮他。”
爨龙点点头,眼中流下泪来。
“罗恒贤侄,谢谢你们罗家。三代人,帮了我爨家三代人。这份恩情,我爨家世世代代都记得。”
罗恒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爨叔,咱们两家,是生死之交。不说这些。”
爨龙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咸康十八年冬,爨龙卒,享年五十四岁。
葬于爨家寨后山,与父爨宏为邻。
送葬那天,各部头人都来了。从叶榆来的,从朱提来的,从僰道来的,从邛都来的。他们穿着各色的服饰,操着各色的口音,却都怀着同样的心情,来送这位太守最后一程。
罗恒站在坟前,久久不语。
他想起当年,爨宏临终前,把爨龙托付给父亲罗承。父亲罗承,像对待亲儿子一样,教爨龙读书,教爨龙做人,教爨龙做事。
如今,爨龙走了,把儿子爨虎托付给他。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
薪火,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咸康十九年,春。
朝廷的诏书来了:封爨虎为建宁太守,世袭罔替。
爨虎来接罗恒,请他像当年帮他父亲一样,帮帮他。
罗恒答应了。
这一年,罗恒四十九岁。
私塾的事,交给罗翊打理。他自己,则像当年的周文远一样,开始帮爨虎处理文书簿册,讲解朝廷法度。
周文远老了,走不动了,可精神还好,每天还在私塾里教书。他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那些学生,有的种地,有的做生意,有的在官府做事,有的像他一样教书。
每次见到罗恒,周文远都会笑着说:“罗兄,咱们这辈子,值了。”
罗恒点点头:“值了。”
咸康二十一年,夏。
周文远病倒了。
罗恒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周兄,”他轻声道,“你别走。”
周文远笑了笑,握住他的手:“罗兄,我陪了你三十多年,够了。剩下的日子,让那些孩子们陪我吧。”
罗恒摇摇头,眼泪流下来:“不够,不够。”
周文远道:“罗兄,咱们这辈子,值了。从成都到味县,从年轻到白头,咱们一起过了三十多年。看着私塾越办越大,看着学生越来越多,看着这片土地越来越好。咱们这辈子,值了。”
罗恒点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
周文远道:“把那些孩子们叫来。”
罗恒出去,把私塾里的学生都叫进来。
周文远看着他们,一个个地看过去。那些孩子,有汉人,有爨人,有夷人,有叟人,有僰人。他们围在床前,大的十几岁,小的才几岁。
周文远笑了。
“孩子们,”他轻声道,“先生要走了。先生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你们要记住,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明理的人,懂得尊重别人,懂得帮助别人,懂得和和睦睦地过日子。你们长大了,不管做什么,都要记住这个道理。”
孩子们点点头,有的已经哭了。
周文远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他走了。
咸康二十一年夏,周文远卒,享年七十二岁。
葬于味县城外,与罗家祖坟遥遥相望。
送葬那天,私塾里的孩子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人手里拿着一支香,默默地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
他们中,有的是汉人,有的是爨人,有的是夷人,有的是叟人,有的是僰人。
他们都是周文远的学生。
他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咸康二十二年,秋。
罗恒也老了。
他六十一岁了。腰弯了,背驼了,走路也要拄着拐杖。可他每天还是要去私塾看看,去山坡上坐坐。
私塾里,罗翊在教书。他教得比父亲还好,比祖父还好,比曾祖还好。那些孩子,都喜欢听他讲课。
山坡上,六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罗公讳衡,罗公讳岳,爨公讳崇,罗母爨氏,罗公讳承,周公讳文远。
六个老人,长眠在同一片山坡上,守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
那里,有他们的根。
那里,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可他们,已经不回去了。
因为他们的家,在这里。
他们的血脉,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
他们的故事,已经写进了这片山川。
罗恒坐在坟前,跟曾祖说话,跟祖父说话,跟父亲说话,跟祖母说话,跟爨叔公说话,跟周先生说话。
“曾祖,祖父,阿爹,母亲,爨叔公,周先生,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的曾孙罗翊,在私塾里教书,教得比谁都好。那些孩子,都叫他‘罗先生’。你们的玄孙罗念,也长大了,在成都读书,听说考上了秀才,明年就回来,也要教书。”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朝廷又来人了。说是要选几个南中的孩子,去成都的太学读书。学成了,可以留在朝廷做官。咱们味县,选了五个孩子。两个是汉人的,一个是爨人的,一个是夷人的,一个是叟人的。他们一起去成都,一起读书,一起做官。往后,朝廷里就有咱们南中的人了。”
他笑了笑,继续道:“曾祖,祖父,阿爹,你们放心。你们种下的种子,正在发芽。你们点燃的火,正在传下去。咱们罗家的血脉,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咱们的故事,已经写进了这片山川。”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远处,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罗恒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他仿佛看见了曾祖,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山坡上,望着北方。
他仿佛看见了祖父,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站在私塾里,教孩子们读书。
他仿佛看见了父亲,那个温和坚毅的男子,站在院子里,跟他们说话。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那个慈祥温柔的女人,坐在窗前,给他们缝补衣裳。
他仿佛看见了爨叔公,那个豪爽仗义的汉子,站在寨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仿佛看见了周先生,那个儒雅博学的先生,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课。
他们都走了。
可他们都没走。
他们的精神,他们的血脉,他们的故事,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
薪火,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永嘉的烽烟早已散去,南中的群山依旧巍峨。
日子,还在继续。
这一年冬天,罗恒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私塾的事,正式交给罗翊。
“阿翊,”他道,“从明天起,私塾就交给你了。”
罗翊跪下,道:“阿爹,儿子一定把私塾办好,把您和曾祖、祖父的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罗恒点点头,把他扶起来。
“阿翊,你知道咱们罗家,为什么能三代人做同一件事吗?”
罗翊想了想,道:“因为咱们罗家,把教书当成家业,一代一代传下去。”
罗恒摇摇头:“不只是这个。”
他指着远处的山坡,道:“你看那山坡上,葬着咱们罗家的六个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可他们都埋在了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罗翊道:“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罗恒点点头:“对。这里是他们的家。可这里,也是那些孩子的家。那些孩子,有的来自汉人寨子,有的来自爨人寨子,有的来自夷人寨子,有的来自叟人寨子,有的来自僰人寨子。他们来到这里,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这里,也是他们的家。”
他看着罗翊,目光深邃:“咱们罗家做的事,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把这里当成家。不分汉人、爨人、夷人、叟人、僰人,都是一家人。这个家,是咱们一起建的,也要咱们一起守。”
罗翊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阿爹,儿子记住了。”
咸康二十三年,春。
罗恒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平静如水。
杨氏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阿恒,”她轻声道,“你别走。”
罗恒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阿杨,我陪了你五十年,够了。剩下的日子,让孩子们陪你吧。”
杨氏摇摇头,眼泪流下来:“不够,不够。”
罗恒道:“阿杨,咱们这辈子,值了。从朱提到味县,从年轻到白头,咱们一起过了五十年。生了两个孩子,有了孙子孙女,看着私塾越办越大,看着这片土地越来越好。咱们这辈子,值了。”
杨氏点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
罗恒道:“把孩子们叫来。”
杨氏出去,把罗翊、罗媗,还有几个孙子孙女都叫进来。
罗恒看着他们,一个个地看过去。
长子罗翊,四十一岁了,长得像自己,可眼神像祖父。他在私塾里教书,教了二十年,桃李满天下。
小女儿罗媗,三十六岁了,嫁给了爨虎的儿子爨彪,生了三个孩子。她常回来看父亲,给他做好吃的,陪他说话。
还有孙子孙女们,大的二十几岁,小的才几岁。他们围在床前,有的已经成家立业,有的还在读书。
罗恒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欣慰。
“孩子们,”他轻声道,“阿爹要走了。阿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私塾。你们要记住,私塾是咱们罗家的根,是这片土地的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把私塾办好,让那些孩子能读书,能明理,能过上好日子。”
罗翊跪下,道:“阿爹,您放心。儿子一定把私塾办好,把您和曾祖、祖父的事,一代一代传下去。”
罗恒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罗媗跪下,道:“阿爹,女儿一定常回来,帮哥哥照顾私塾。把您教女儿的道理,教给那些孩子。”
孙子孙女们也跪下,七嘴八舌地说着。
罗恒笑了。
他伸出手,摸摸身边一个小孙子的头。那孩子才六岁,是罗翊的小儿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可爱极了。
“孩子,”他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奶声奶气地说:“阿爷,我叫罗继。”
“罗继……”罗恒念叨着这个名字,“继什么?”
那孩子道:“继续。阿爹说,让我继续念书,继续教书,继续做咱们罗家的事。”
罗恒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他轻声道,“继续好。继续念书,继续教书,继续做咱们罗家的事。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念书,好好做人,好好做事。”
那孩子点点头,认真地说:“阿爷,我记住了。”
罗恒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仿佛看见了曾祖,站在山坡上,朝他招手。
他仿佛看见了祖父,站在私塾里,朝他微笑。
他仿佛看见了父亲,站在院子里,朝他张开双臂。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坐在窗前,朝他点头。
他仿佛看见了爨叔公,站在寨门口,朝他伸出大手。
他仿佛看见了周先生,站在讲台上,朝他挥手。
他们都来了。
来接他了。
罗恒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窗外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的山坡,绿得像铺了毯子。
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罗恒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
他走了。
咸康二十三年春,罗恒卒,享年六十一岁。
葬于山坡之上,与曾祖、祖父、父亲、母亲、爨叔公、周先生为邻。
送葬那天,各部头人都来了。从叶榆来的,从朱提来的,从僰道来的,从邛都来的。他们穿着各色的服饰,操着各色的口音,却都怀着同样的心情,来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私塾里的孩子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人手里拿着一支香,默默地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
他们中,有的是汉人,有的是爨人,有的是夷人,有的是叟人,有的是僰人。
他们都是罗恒的学生。
他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山坡上,又多了一座新坟。
罗公讳恒之墓。
旁边,是曾祖的坟,是祖父的坟,是父亲的坟,是母亲的坟,是爨叔公的坟,是周先生的坟。
七座坟茔,静静地矗立在同一片山坡上,守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
那里,有他们的根。
那里,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可他们,已经不回去了。
因为他们的家,在这里。
他们的血脉,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
他们的故事,已经写进了这片山川。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
薪火,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永嘉的烽烟早已散去,南中的群山依旧巍峨。
日子,还在继续。
远处,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飘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