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玉衡十九年,春。
罗承站在山坡上,望着眼前四座并排的坟茔,久久不语。
父亲走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来,他每天都要来这里坐一会儿,跟父亲说说话,跟祖父说说话,跟母亲说说话,跟爨叔说说话。有时候一说就是一个时辰,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
今天,他是来告别的。
“阿爹,儿子要走了。”罗承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朝廷来了诏书,要儿子去成都一趟。说是要册封儿子为味县令,世袭罔替。儿子不想去,可爨宏临终前嘱咐过,说朝廷的诏书不能违抗,该去还是得去。儿子思来想去,还是去吧。去看看成都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去看看朝廷对咱们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顿了顿,又道:“阿爹放心,儿子去去就回。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私塾有周先生和几个年轻先生顶着,寨子里的事有各头人商量着办。儿子最多三个月,一定回来。”
他又磕了三个头,起身下山。
山下,妻子孟氏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站在寨门口等他。孟氏是朱提孟家的女儿,嫁到罗家十年了,生了两儿一女。长子罗恒十一岁,已经跟着罗承在私塾里读书;次子罗恂八岁,还在启蒙;小女儿罗芸才五岁,最喜欢缠着祖父讲故事。
“都准备好了?”罗承问。
孟氏点点头:“准备好了。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罗承嗯了一声,蹲下身,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长子罗恒已经懂事了,知道父亲要去很远的地方,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不哭。次子罗恂还不懂什么叫离别,只顾着玩手里的木刀。小女儿罗芸搂着父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阿爹,你去哪里呀?带芸儿去好不好?”
罗承亲了亲她的脸蛋:“阿爹去成都,给芸儿买好吃的。芸儿在家乖乖的,听娘的话,阿爹很快就回来。”
罗芸点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罗承笑了,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个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把孩子们交给孟氏,罗承背起行囊,踏上了去成都的路。
这是他第二次北上了。上一次,是跟着父亲回汝南寻根。那一次,他看到了中原的满目疮痍,也看到了父亲心中的结。那一次,他明白了什么叫故乡,什么叫家。
这一次,是去成都。
从味县到成都,走僰道,过朱提,入犍为,翻越无数大山,走了一个多月。一路上,他看到的景象,比十年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有荒芜的土地,还有破败的村庄,但已经有了一些生机。路上偶尔能遇到商队,能见到赶集的人,能听到鸡鸣狗吠。
罗承心中感慨。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日子总要过下去”吧。不管多难的世道,只要人还活着,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
成都到了。
罗承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西南最大的城池,心中震撼不已。
他从小在南中长大,见过最大的集镇就是味县,几百户人家,几条街巷,在他眼里已经很繁华了。可眼前的成都,城墙高耸,城门宽阔,进出的人群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有穿着绸缎的商贾,有背着经笈的书生,有扛着兵器的士卒。
罗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城门。
按照指引,他先去了驿馆安顿,然后递上文书,等候召见。
这一等,就是七天。
七天后,他终于被召入宫中。
大成国的皇宫,比他想像的要简朴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宇,没有雕梁画栋的楼阁,只是一座稍微大些的宅院,门口站着几个卫兵。
罗承被领进一间偏殿,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案前,正在批阅文书。那人穿着寻常的袍服,头上戴着璞头,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个普通的官员。
“味县罗承,参见陛下。”罗承跪下,行了觐见之礼。
那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罗承站起身,偷偷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不像传说中杀伐决断的帝王,倒像个教书先生。
“朕听说,你父亲罗岳,是当年从汝南逃难来的?”李寿问。
罗承点点头:“是。家父永嘉六年随祖父逃难至南中,在味县定居,至今已三十余年。”
李寿嗯了一声:“你祖父芈衡,朕听说过。当年他在南中修水利、办私塾、定乡约,做了不少好事。南中各部,至今仍念着他的好。”
罗承心中一惊。他没想到,李寿居然知道祖父的事,而且还知道祖父本姓芈。
李寿看出他的惊讶,笑了笑:“朕虽然身在成都,但对南中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你爨家、罗家,这些年做的那些事,朕都派人打听过。”
罗承心中警惕起来。
李寿摆摆手:“不必紧张。朕不是要追究什么。你爨家、罗家,能在南中站稳脚跟,能让各部信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本事。朕佩服还来不及,怎么会追究?”
罗承稍稍放松了些。
李寿又道:“朕这次召你来,是想当面看看,南中的年轻人,是什么样子。如今看到了,朕很满意。”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递给罗承:“这是册封你为味县令的诏书。味县虽小,却关系重大。你回去之后,要好好治理,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各部和睦相处。有什么难处,可以随时上书朝廷。朝廷能帮的,一定帮。”
罗承接诏书,跪下谢恩。
李寿又道:“还有一件事,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罗承道:“陛下请说。”
李寿沉吟片刻,道:“朕想在南中各部落推行汉学,让夷人子弟也能读书识字,懂得朝廷的法度,明白君臣的道理。你觉得,这事可行吗?”
罗承想了想,道:“回陛下,草民以为,可行。”
李寿眼睛一亮:“哦?说说看。”
罗承道:“草民家中,世代教书。祖父当年在南中办学,收的既有汉人子弟,也有爨氏子弟,还有夷人子弟、僰人子弟。几十年下来,那些读过书的夷人子弟,有的当了头人,有的做了鬼主,有的做了生意,有的种地打猎。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懂得道理,都讲规矩,都能和汉人和睦相处。”
李寿点点头:“所以你的意思是,读书能让人明理,明理就能让人守规矩?”
罗承道:“正是。夷人不是天生就好斗,不是天生就不讲理。他们只是不懂朝廷的法度,不懂君臣的道理。若让他们读书识字,懂了这些道理,他们自然就会守规矩,自然就会服从朝廷。”
李寿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得对。可朕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罗承道:“请陛下明示。”
李寿道:“若夷人子弟读了书,懂了道理,他们会不会觉得,凭什么你们汉人当官,我们夷人就不能当官?凭什么你们汉人说了算,我们夷人就不能说了算?”
罗承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
李寿看着他,轻声道:“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朕。”
从宫里出来,罗承心里沉甸甸的。
李寿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汉人当官,夷人就不能当官?凭什么汉人说了算,夷人就不能说了算?
这些年,他们在南中办学,教夷人子弟读书识字,让他们懂得汉人的道理。可这些道理,真的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汉人的统治吗?
万一有一天,他们懂了道理,也懂了权力,会不会反过来,想要自己说了算?
罗承越想越头疼,索性不想了。
他在成都待了半个月,四处走走看看。成都的繁华,让他大开眼界。那些铺子,那些作坊,那些学堂,那些寺庙,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让他眼花缭乱。
他买了一些书,买了一些笔墨纸砚,买了一些给孩子们的礼物,然后踏上归程。
回到味县,已经是夏天了。
孟氏带着孩子们在寨门口迎接他。罗芸老远就看见父亲,挣脱母亲的手,撒开小腿跑过来,一头扎进父亲怀里。
“阿爹!阿爹!你回来了!芸儿想你了!”
罗承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蛋:“阿爹也想芸儿。看,阿爹给芸儿带了好吃的。”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包糖果,递给女儿。罗芸接过,高兴得直蹦。
罗恒和罗恂也跑过来,围着父亲,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罗承摸摸他们的头,把礼物分给他们。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孟氏做了几个菜,又温了一壶酒。罗承喝了几杯,把在成都的见闻讲给妻子听。
讲到最后,他提到了李寿问的那个问题。
“你说,那个问题,该怎么答?”罗承问。
孟氏想了想,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可我知道一件事。”
罗承问:“什么事?”
孟氏道:“咱们在味县这些年,教了那么多夷人子弟。他们读了书,懂了道理,有没有谁反过来欺负汉人的?”
罗承一愣,仔细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没有。”
孟氏又问:“他们读了书,懂了道理,有没有谁不把咱们当回事的?”
罗承又想了想,摇摇头:“也没有。相反,那些读过书的夷人子弟,对咱们更尊敬了。逢年过节,都要来拜望。家里有喜事,都要来请。遇到难处,也愿意来商量。”
孟氏笑道:“那就是了。读书明理,明的是做人的道理,不是争权夺利的道理。那些读了书还去争权夺利的,是没读明白,不是书的问题。”
罗承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能认得几个字,懂得几分道理,将来做人处事,就多几分把握。”
是啊,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
那些夷人子弟读了书,懂得了做人的道理,自然就更懂得尊重别人,更懂得和睦相处。至于争权夺利,那是人心的问题,不是读书的问题。
他握住妻子的手,笑道:“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第二天,罗承去私塾看了看。
私塾比从前更大了。周文远还在教书,几个年轻人也跟着一起教。学生比从前更多了,有汉人的孩子,有爨人的孩子,有夷人的孩子,有叟人的孩子,坐了满满一屋子。
罗承站在窗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些孩子,穿着各色服饰,操着各色口音,却念着同一本书,学着同一个道理。
罗承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这就是父亲和祖父两代人,用一生做出来的事。
这就是他们留给这片土地的礼物。
那一年冬天,罗承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私塾扩大,让更多的孩子能读书。不光是味县的孩子,还有周边各部落的孩子。只要愿意来,都可以读。读不起的,就免束脩;离家远的,就提供食宿。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周文远和其他几位先生,大家都赞成。周文远还说:“罗兄,令尊和令祖,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罗承摇摇头:“不是欣慰,是嘱托。祖父临终前,嘱咐我父亲要好好教书,让血脉传下去。父亲临终前,也嘱咐我要好好守着这个家,好好教那些孩子。如今,我只是在做他们嘱咐的事。”
咸康元年春,大成国改元咸康。
这一年,罗承三十八岁。
私塾扩建完成,新建了三间教室、两间宿舍、一间厨房。学生增加到一百多人,除了味县本地的,还有从周边十几个部落来的。最远的一个,是从叶榆来的,走了整整半个月。
罗承亲自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孩子安排住处,又让周文远给他们单独补课,补上之前落下的功课。这些孩子,有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他们都有一颗想读书的心。
罗承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那年冬天,成都来了一个人。
那人姓杜,名安,字子宁,是杜渊的儿子。他带来了一封信,是李寿亲笔写的。
信中,李寿问了那个问题:若夷人子弟读了书,懂了道理,会不会想要自己说了算?
罗承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铺开纸,研好墨,开始写回信。
他写了很多。写祖父当年逃难到南中,写爨家的收留之恩,写两家人如何一起修渠、办学、定乡约。写爨宏如何带领各部抗击朝廷,写战后如何重建家园,写私塾如何越办越大。写那些读了书的夷人子弟,如何成为各部落的头人、鬼主、头面人物,如何与汉人和睦相处,如何共同守护这片土地。
最后,他写道:
“草民斗胆,答陛下所问:
读书明理,明的是做人的道理,不是争权夺利的道理。人若不明理,就算不读书,也会争权夺利;人若明理,就算读了书,也知道该争什么,不该争什么。
草民在南中三十余年,所见所闻,皆是如此。那些读了书的夷人子弟,没有一个欺负汉人的,没有一个不守规矩的。相反,他们更懂得尊重,更懂得和睦,更懂得共同守护这片土地。
陛下若不信,可亲自来南中看看。看看那些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念着同一本书,学着同一个道理。他们将来会长大,会成为各部落的头人,会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可他们心里,会记得曾经一起读过书,会记得那些共同的日子。
这,就是读书的意义。”
写完最后一个字,罗承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信交给杜安,让他带回成都。
然后,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坡。
山坡上,四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祖父、父亲、母亲、爨叔。
他们都在看着他。
罗承轻轻说:“祖父,阿爹,母亲,爨叔,你们放心。你们做的事,我接着做。你们没做完的事,我接着做。你们种下的种子,正在发芽。你们点燃的火,正在传下去。”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远处,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咸康三年,李寿病逝,其子李势即位。
李势不同于其父,年轻气盛,好大喜功。他登基后,一改李寿的怀柔政策,开始加强对各地的控制。南中,再次成为朝廷关注的焦点。
咸康五年,朝廷派使者来南中,要求各部重新登记人口、丈量土地,准备征收赋税。
这一次,没有战乱。
各部头人聚在味县,商议了三天三夜。最后,他们决定:遵从朝廷之命,登记人口,丈量土地,按规定交税。
有人不解,问爨宏的儿子爨龙——爨宏去世后,他继任了族长之位——为什么这次不打了?
爨龙说:“因为咱们有底气了。”
“底气?什么底气?”
爨龙指着私塾的方向:“那些孩子,就是咱们的底气。他们读了书,懂了道理,知道怎么跟朝廷打交道,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利益。不用打仗,咱们也能活得好好的。”
众人沉默。
爨龙又道:“再说了,朝廷要的税,咱们交得起。这些年,修了那么多渠,开了那么多田,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交得起,为什么要打?”
众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各部乖乖地登记人口、丈量土地,按规定交了税。
朝廷的使者很满意,回去禀报李势。李势也很满意,下诏褒奖南中各部,赐给爨龙、罗承等人锦帛若干。
一场潜在的危机,就这样化解了。
事后,罗承和爨龙坐在私塾的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
“罗叔,您说,我阿爹要是还在,会怎么想?”爨龙问。
罗承想了想,道:“你阿爹会很高兴。”
爨龙问:“为什么?”
罗承道:“因为你阿爹一辈子想做的事,就是让南中太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不用打仗,就能太平,就能过上好日子,他怎么会不高兴?”
爨龙沉默片刻,点点头。
罗承又道:“你阿爹当年带着咱们打仗,不是好战,是被逼无奈。能不打,他也不想打。如今能不打,是最好的结果。”
爨龙笑了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罗叔,敬您。”
罗承也端起茶杯:“敬你阿爹。”
两人一饮而尽。
咸康七年,罗恒二十一岁了。
这一年,他做了一个决定:去成都游学。
他来找父亲商量。罗承听了,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想去?”
罗恒道:“儿子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想看看成都的学堂是什么样子,想看看那些大儒是怎么讲学的。”
罗承问:“然后呢?”
罗恒道:“然后回来,继续教书。儿子不想做官,也不想发财,只想跟阿爹一样,守着这片土地,教那些孩子读书。”
罗承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个儿子,长得像自己,可眼神像祖父。那种清澈的、执着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和祖父一模一样。
“去吧。”罗承终于说,“去看看。看了,就懂了。懂了,就踏实了。”
罗恒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阿爹,儿子一定早点回来。”
罗恒走后,罗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坡。
山坡上,四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罗承轻轻说:“祖父,阿爹,你们的孙子,要去成都了。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回来,接着教书。咱们罗家的血脉,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风吹过,带来山坡上草木的清香。
远处,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那声音,穿过岁月,穿过山川,飘向远方。
山坡上,四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罗公讳衡,罗公讳岳,爨公讳崇,罗母爨氏。
四个老人,长眠在同一片山坡上,守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
那里,有他们的根。
那里,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可他们,已经不回去了。
因为他们的家,在这里。
他们的血脉,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
他们的故事,已经写进了这片山川。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
薪火,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永嘉的烽烟早已散去,南中的群山依旧巍峨。
日子,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