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成矢派去查探盐队遇袭事件的人尚未带回确切消息,另一支肩负着南诏“通唐大计”的使团,却在皮逻阁强硬的意志下,如期拔营东行。羊苴咩城万人空巷,目送着这支旌旗招展、驮负着南诏野望的队伍,消失在苍山洱海之外的烟岚之中。
爨崇道站在文华馆的阁楼上,远眺着使团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黑齿部的鲜血尚未冷却,他深知皮逻阁的耐心与疑心都已绷紧到了极限。自己绘制的路线图,与其说是向导,不如说是一张充满未知的赌桌,赌的是天时、地利,更是沿途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心。
使团出发后,羊苴咩城似乎短暂地恢复了平静。但盐铁监的账目却显示,通往吐蕃方向的盐铁运输几乎陷入停滞,浪穹诏、施浪诏旧地也偶有小规模的骚动传来,像是地底躁动的岩浆,寻找着薄弱的突破口。皮逻阁加大了境内管控的力度,洪成矢的军士频繁巡查,连文华馆进出的人员也受到了更严密的监视。爨崇道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依旧每日埋首卷宗,协助杨老夫子整理典籍,偶尔被召去盐铁监核对数据,神情恭顺,动作从容,仿佛黑齿部的首级与夜宴的警告从未发生。但他袖中的吐蕃玉佩,却像一块越来越烫的炭火。阿多头人那边也沉寂下来,几次在蒙舍市相遇,两人只是目光短暂交汇,便迅速移开,不敢有多余的接触。
时间在压抑的氛围中流逝了一月有余。就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一匹快马踏着泥泞冲入羊苴咩城,带来了使团的消息——不是捷报,而是噩耗。
使团依照爨崇道绘制的路线,艰难行至雅砻江(时为若水、泸水等古称,此处用今称便于理解)西岸,一路虽也遭遇瘴气、险路,折损了些许人马,但尚能维持。然而,就在准备渡江东进,进入真正意义上的大唐羁縻州地界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雅砻江峡谷深处,数个原本态度暧昧的部落,在某个神秘力量的串联下,突然联合起来,据险而守,强硬地拒绝了使团借道的要求。他们并非大规模攻击,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袭扰、断其水源、毁其栈道,使得使团寸步难行。与此同时,雨季提前来临,雅砻江及其支流水位暴涨,水流湍急,渡江变得异常危险。瘴疚之气也因雨水蒸腾而愈发浓烈,随行的医师和药物很快捉襟见肘,病倒者日众。
使团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前有强敌阻路,后有天堑与恶瘴,补给线漫长而脆弱。几番尝试强攻或谈判,皆无功而返,反而损失折将。最终,使团正使在权衡利弊后,忍痛下令——放弃东进,原路返回南诏。
长安梦,断于雅砻江。
消息传回,羊苴咩城一片哗然。皮逻阁在蒙舍殿内雷霆震怒,据说当场摔碎了心爱的玉如意。他投入了巨大心血和资源的“通唐”战略,竟如此狼狈收场,不仅国力受损,颜面更是扫地。朝堂之上,暗流汹涌,那些本就对皮逻阁激进政策不满的势力,开始窃窃私语。
而所有的矛头,在洪成矢的有意引导下,隐隐指向了路线图的提供者——爨崇道。
“路线是他画的,部落联络也是他负责的!若非路线有误,或他与那些叛乱部落早有勾结,使团何至于此?”类似的议论,开始在坊间和部分官员中流传。
爨崇道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文华馆外的守卫增加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更严密的监视。杨老夫子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爨崇道自己则表现得惶恐不安,多次上书自辩,声称路线乃依据典籍与实地信息综合研判,绝无二心,并将责任推给“天时不协”与“部落反复无常”。
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皮逻阁需要有人来承担这次失败的代价,而他这个前朝余孽、且路线确实“出了纰漏”的人,无疑是绝佳的替罪羊。黑齿部事件尚未过去,雅砻江之败更是雪上加霜。继续留在羊苴咩城,等待他的,很可能不是审问,而是直接悄无声息的消失。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纳族杂役,给他带来了一线微光——阿吉,竟然活着回来了!
原来,盐队遇袭确是吐蕃境内一股与南诏敌对的势力所为,阿吉被俘后,凭借其机敏和对地形的熟悉,竟寻机逃脱,并带回了重要信息:那股势力的背后,似乎有西川节度使下属军镇的影子!大唐并非铁板一块,西川方面对于南诏试图绕过他们直接与长安联系,显然心存忌惮,甚至不惜暗中支持吐蕃内部的捣乱分子。
更关键的是,阿吉还带回了一个口信:西川方面有人对爨氏旧事“颇感兴趣”,若爨崇道能设法脱离南诏,抵达西川治下的巂州(今四川西昌一带)或戎州,或可得到庇护,并从长计议。
生路,似乎就在眼前。
是夜,文华馆内灯火如豆。爨崇道摊开一张简陋的西南舆图,目光在羊苴咩城与西川之间来回逡巡。逃往西川,意味着暂时脱离皮逻阁的魔爪,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可以借助大唐的力量图谋复仇。但这也意味着,他将彻底成为一个“逃亡者”,背井离乡,寄人篱下。西川节度使的态度暧昧不明,所谓“感兴趣”是真心扶持,还是只想利用他这颗棋子来牵制皮逻阁?到了西川,他是否就能摆脱傀儡的命运?
继续留下,与皮逻阁虚与委蛇?雅破江之败的锅总要有人来背,皮逻阁的耐心已然耗尽,洪成矢的屠刀或许下一刻就会落下。留下的风险,远比逃亡更大。而且,纳族人这条线刚刚搭上,吐蕃小邦那边也初步建立了联系,一旦他离开,这些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暗线,很可能就此中断。
雨水敲打着窗棂,发出急促的声响,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想起父亲爨归王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爨氏基业崩塌时的烟尘,想起自己隐忍多年所受的屈辱……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去西川,或许能更快地借助外力,但终究是借刀杀人,且可能受制于人。留在南诏,虽步步惊心,却能更直接地从内部瓦解这个仇敌建立的王国,那墨痕下的星火,或可真正由内而外,燃成燎原之势。
他又想到那断送在雅砻江的使团,想到皮逻阁因此事威望受损,境内暗流涌动。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让皮逻阁内部矛盾激化,让那些被压抑的力量浮出水面的机会。如果他现在走了,这些暗流或许会被皮逻阁以铁腕强行压下。
“不能走……”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越来越清晰。“此时离去,不过是避祸求生,前功尽弃。皮逻阁经此挫折,必有动作,南诏内部,将迎来更大的动荡。这动荡,正是我的机会!”
风险固然巨大,但机遇同样前所未有。他需要更巧妙地周旋,更需要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比如纳族人暗中的不满,比如吐蕃小邦的野心,甚至……可以利用皮逻阁急于挽回颜面、可能采取的下一步冒险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舆图缓缓卷起。目光变得坚定而冰冷。
他做出了选择。
次日,爨崇道主动求见皮逻阁。在蒙舍殿偏殿,他跪伏在地,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殿下!雅砻江之败,崇道罪该万死!然崇道对殿下、对南诏之忠心,天地可鉴!此败非战之罪,实乃天意弄人,兼有小人作祟!崇道恳请殿下再给一次机会,允我戴罪立功!”
皮逻阁面色阴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哦?戴罪立功?你待如何?”
“崇道愿再绘新图,详陈沿途部落虚实、瘴疠规律!愿亲往浪穹、施浪等旧地,安抚降部,稳定后方,为殿下下一次通唐之举扫清障碍!崇道深知,唯有南诏强盛,方能彰显殿下之威德,亦能……完成先父未竟之志,光耀南中!”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私心”与南诏的“强盛”捆绑在一起。
皮逻阁眯起眼睛,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这番话有几分真意。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爨崇道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良久,皮逻阁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洪成矢屡次谏言,说你心怀叵测,留之必为大患。你可知?”
爨崇道心头一紧,以头抢地:“将军明察秋毫,然崇道之冤,唯天可表!崇道若有不臣之心,当初何必献图?何必尽心竭力助盐铁监行事?请殿下念在崇道往日微功,再信一次!”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皮逻阁终于吐出一个字,“孤,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浪穹诏故地,时有骚动,你便去那里,协助当地镇守,安抚各部。若再出差池……”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森然的杀意,已弥漫整个偏殿。
“谢殿下恩典!崇道必不负所托!”爨崇道再次叩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赌赢了第一步。皮逻阁还需要他“熟知地理”的能力,也需要暂时稳住他这个“前朝代表”来安抚部分人心,更想看看他这条“鱼”还能引出多少暗处的“虾米”。
退出蒙舍殿,爨崇道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没有选择那条看似更安全的逃亡之路,而是选择了继续留在这虎狼之穴,行走于刀锋之上。
前往浪穹诏故地,既是危机,也是契机。那里远离羊苴咩城的核心监控,部落关系复杂,正是他暗中联络纳族、勾连吐蕃,积蓄力量的绝佳之地。
雅砻江阻断了皮逻阁的长安梦,却也仿佛一道天堑,暂时隔开了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爨崇道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正式开始。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文华馆。他的身影在雨后的青石路上拉得很长,孤独,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墨痕下的星火,未曾熄灭,反而在这风雨飘摇中,寻找到了一片可以暂时栖身、并暗自燃烧的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