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的春汛迟迟未至，共济渠水位低得露出青苔斑驳的基石。爨琛沿着渠岸巡视，指尖划过新铸的镍铜测水尺，尺上刻度却停在“旱“字纹处——这已是连续第四十日无雨。
“朱提道盐井又枯了三眼。“岩嘎的声音从碑廊转角传来，他肩头扛着僰人新编的藤筐，筐里盐块泛着诡异的淡红色，“濮部祭司说这是神怒，要用人牲祭井。“
爨琛掰开盐块，嗅到铁锈般的腥气：“不是神怒，是地脉变了。“他想起昨夜周明送来的镍镜观测记录——月晕连续七日泛红，正是《西南矿脉图》标注的“地火将燃“之兆。
变故在午夜猝然而至。大地震颤时，爨琛正与卫律核对《镍矿方域志》的拓本。案上铜灯猛地倾翻，灯油泼在竹简上，火星子窜起来的瞬间，他攥住卫律手腕往桌下滚——梁上悬着的青铜编钟突然崩裂，碎钟片像淬了冰的刀，扎进方才二人立身的位置。
“是地龙翻身！“卫律扒着案角往外看，窗纸已被震裂成蛛网状，月光漏进来，照见庭院里的大青树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摇晃，露在泥土外的气根像狂舞的青蛇。爨琛却盯着地上的镍矿砂——白日里刚从朱提山运抵的矿砂本是银灰色，此刻竟泛出暗紫光晕，顺着砖缝往西北方向流窜。
“去渠坝！“他拽起卫律往门外冲，岩嘎已提着僰人特制的震预警鼓守在影壁后，鼓面蒙着的犰狳皮还在簌簌发抖：“濮部那边火光冲天，祭司说要......“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闷响，像是有巨物从地底炸开，天际映出暗红云霞，不是山火的橙红，倒像血浸过的棉絮。
共济渠坝前早已乱作一团。守坝的氐人哨兵跪在地上叩拜，指缝间漏出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渠底——原本干涸的河床裂开数丈宽的沟壑，深不见底的裂缝里翻涌着白汽，隐约有金属碰撞的脆响。爨琛踩过发烫的卵石往下走，岩嘎在后头拽他：“渠神醒了！老人们说裂缝里是水府龙宫......“
“是矿脉崩了。“爨琛甩开他的手，蹲在裂缝边看那些白汽，指尖悬在半空没敢碰，却能觉出灼人的温度。他忽然想起周明送镍镜时说的话：“朱提山矿脉深处有异响，似是水流撞击岩壁，可那里历来是干矿......“
“爨大人！“南岸传来急促的呼喊，周明披着蓑衣奔过来，蓑衣下摆还沾着泥和草屑，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皮纸，“这是方才从矿洞深处拓的岩纹，您看——“皮纸上拓着不规则的纹路，像是水流冲刷出的痕迹，可纹路边缘却泛着黑，“是硫磺。“周明声音发颤，“矿洞深处渗出来的不是水，是带着硫磺的热水，方才震得厉害，有矿道塌了，十几个矿工没来得及出来......“
话音未落，裂缝里突然喷出一股水柱，不是清冽的河水，是混着泥沙和碎石的浊流，带着刺鼻的硫磺味，溅在渠坝的石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氐人哨兵尖叫着往岸上爬，卫律拽着爨琛往后退：“是地下暗河决了！“
“不对。“爨琛盯着那股浊流，水流里裹着的碎矿块闪着银光，是镍矿的碎屑，“是地火引动了暗河，矿脉塌了，暗河改道，要往共济渠灌。“他突然转身往坝顶跑，岩嘎跟在后面喊：“您要做什么？“
“开闸。“爨琛的声音撞在风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共济渠下游的闸门全打开，让水往金沙江北引，不然这坝塌了，整个建宁郡都要被淹。“
卫律追上他，脸色发白：“下游是僰人聚居的坝子，开闸了他们的田垄全要毁了！濮部本来就因为盐井的事要闹事，这时候......“
“等暗河真灌过来，就不是毁田垄了。“爨琛登上坝顶的望楼，手里摩挲着望楼柱上刻的水位线，最顶端的“洪“字纹已有些模糊，“去通知濮部和僰人，半个时辰内撤离下游，就说......就说我爨琛以家族名义担保，灾后分他们新垦的梯田，赔三倍的粮种。“
岩嘎刚要应声，望楼外突然传来喧哗，濮部的祭司带着一群披兽皮的族人堵在坝下，祭司手里握着骨杖，杖头镶嵌的松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爨琛！你敢动下游的水，就是要绝我们濮人的生路！“
爨琛从望楼下来，站在坝沿上，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祭司该去看看朱提山的裂缝，不是神怒，是地脉要翻涌，再不走，你们的人连命都保不住。“
“地脉翻涌？“祭司冷笑一声，骨杖往地上一顿，“分明是你开矿挖断了龙脉！那些泛红的盐块，就是龙血！你还想用谎话骗我们？“他猛地抬手，身后的族人举起石斧和长矛，眼看就要冲上来。
“轰——“又一声巨响从朱提山方向传来，这次更近，像是就在耳边炸开。裂缝里的浊流突然变粗，水头往上窜了数尺，渠坝的石缝里开始渗出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淌。卫律脸色骤变：“坝要塌了！“
爨琛猛地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鞘撞在石墙上发出脆响：“要拼命？等过了这关再说！现在要杀要剐随你们，先让族人撤！“他刀尖指向朱提山的方向，那里的红光更亮了，隐约能看见山尖在往下沉，“山要塌了，你们想陪着一起埋在底下？“
祭司愣住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岩嘎趁机推了他一把：“祭司！先救人要紧！我僰人愿意相信爨大人，我这就回去叫族人撤！“
濮部的人迟疑着让开一条路，祭司咬了咬牙，骨杖一挥：“先撤！要是他骗我们......“
“我在坝上等你们。“爨琛打断他，转身对周明说，“你带工匠去开闸，卫律去清点渠坝上的器械，能加固的地方先加固，我去看看裂缝的走势。“
等众人各忙各的，坝上只剩下爨琛和两个氐人哨兵。他蹲下来，摸了摸发烫的石壁，水流渗得更急了，顺着指缝往下淌，带着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气味。他想起三年前修共济渠时，僰人老工匠说的话：“这渠底下是老龙脊，动不得，只能顺着山势引，不然早晚要出事。“
那时他只当是老迷信，现在才知道，老工匠说的“龙脊“，或许就是这条藏在地下的矿脉和暗河。
“大人！“周明的声音从下游传来，带着喘息，“闸门开了！水流往江北去了！“
爨琛抬头望去，下游的水面开始泛动，浊流顺着渠道往远处涌，像一条挣脱束缚的巨蛇。可朱提山方向的震动还在继续，裂缝里的水柱越来越高，溅起的碎石打在坝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还不够。“卫律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麻绳，“暗河的水比预想的多，渠坝快撑不住了，得找东西堵住裂缝。“
爨琛看向远处的僰人村寨，村里的炊烟已经散了，想必人都撤得差不多了。他突然站起来：“去拆村寨外的晒谷架，把木头和藤筐都运过来，装满沙石堵裂缝。“
“那是僰人存粮的地方......“卫律迟疑道。
“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爨琛往村寨跑，“告诉僰人，拆了多少，我加倍赔他们。“
等他们扛着木头和藤筐回到渠坝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裂缝又宽了数尺，热水裹挟着泥沙往外涌，坝体的石头开始松动，有几块已经滚进了渠里。周明带着工匠往裂缝里填沙石，可刚填进去就被水流冲出来，根本堵不住。
“这样不行！“岩嘎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得用重物压着，让沙石沉下去。“
爨琛看向渠坝边的镍铜测水尺，那是用整根镍铜合金铸的，有丈余高，重逾千斤。他咬了咬牙：“拆测水尺！“
“大人！那是您花了三个月才铸好的......“周明惊呼。
“留着它现在也没用。“爨琛抽出刀，砍断固定测水尺的铁链，“众人搭把手，把它推下去堵裂缝！“
十几个工匠和族人一起用力，镍铜测水尺缓缓倒下，“咚“的一声砸进裂缝边的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水流被挡住了一瞬，周明趁机指挥人往测水尺周围填沙石，这次沙石总算没被冲出来，慢慢沉了下去，水流的势头似乎弱了些。
可就在这时，朱提山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山尖真的塌了一块，滚下来的巨石砸在渠坝上游的山体上，引发了滑坡，泥土和石块顺着山势往渠坝涌来。
“快跑！“爨琛大喊着推开身边的人，自己却被滑坡的气浪掀倒在地。他挣扎着抬头，看见滑坡的泥土正往渠坝压过来，而裂缝里的水流突然转向，往滑坡的方向涌去——像是两条巨蟒在较劲。
“是暗河改道了！“卫律拽起他往高处跑，“滑坡把暗河的出口堵了！水流往山那边去了！“
爨琛回头望去，滑坡的泥土在渠坝前堆起一道土坡，挡住了浊流，裂缝里的水柱渐渐矮了下去，只剩下冒着白汽的热水慢慢往外渗。天边泛起鱼肚白，红光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朝霞。
众人瘫坐在地上，看着狼藉的渠坝和远处冒烟的朱提山，谁都没说话。岩嘎递过来一块干粮，声音沙哑：“僰人和濮部的人都撤到山上去了，没死人......“
爨琛接过干粮，却没吃，只是看着那根半埋在泥沙里的镍铜测水尺，尺上的“旱“字纹还清晰可见，只是现在被水浸得发黑。他忽然笑了笑：“春汛虽迟，终究还是来了，只是换了个方式。“
卫律也笑了，抹了把脸上的灰：“等水退了，得重新修渠坝，还得给僰人和濮部赔粮赔田，您这家族名义，怕是要掏空家底了。“
“家底没了可以再挣。“爨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只要人在，渠在，建宁郡就还在。“他看向东方的朝霞，阳光正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泛着水汽的渠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传来濮部祭司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怒气冲冲，带着几分复杂：“爨琛！我们族人说，要帮你们修渠坝......“
爨琛回头，看见祭司站在土坡上，身后跟着一群濮部和僰人，手里拿着工具。他笑了笑，扬声道：“好！等修好了渠坝，我请大家吃新米！“
风从渠面吹过，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不再有硫磺的刺鼻味，倒有了几分春汛该有的温润。爨琛知道，这场由地脉暗涌引发的逆汛虽撼了滇堤，却没撼动人心里的那道堤——只要各族人还能像这样站在一起，再大的水，再烈的火，都能扛过去。
只是他摸了摸腰间的刀鞘，想起那些没来得及从矿洞出来的矿工，心里还是沉了沉。等这事了了，得去朱提山深处看看，那地火与暗河的纠缠，怕是还没结束。但眼下，先把渠坝修好，让建宁郡的春播，能赶上时节。
渠坝上渐渐热闹起来。濮部的人扛来削好的松木，僰人带来编得紧实的藤筐，氐人哨兵熟门熟路地攀上坝顶修补望楼，连之前跪在地上叩拜的几个年轻人，也拿起石夯帮着加固土坡。
岩嘎蹲在镍铜测水尺边，用草绳把松动的沙石捆扎结实，抬头看见爨琛望着朱提山出神，凑过去递了块湿布：“大人是在想矿洞的事？“
爨琛接过布擦了擦脸，指尖还留着测水尺上的凉意：“周明说矿洞深处有暗河痕迹，之前总以为是矿脉异响，现在才知是水流在底下啃着岩缝。“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忙着修坝的族人，“等坝体稳住，得派些细心人跟着周明去探探，不能再让矿工冒险。“
正说着，濮部祭司扛着根粗壮的青杠木过来，木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树汁。他把木头往沙石堆边一放，闷声道：“昨夜我让族人去山后看了，盐井没再泛红，只是井水还浑着。“
“地脉动过，井水得澄几日。“爨琛指了指渠里慢慢清透的水，“等渠坝修好了，引些渠水去盐井边灌灌，或许能压下硫磺气。“
祭司愣了愣，骨杖往地上顿了顿没说话，却转身招呼族人把青杠木往坝底的石缝里塞——那位置正是之前水流最急的地方。
卫律拿着新画的渠坝图过来，图纸边角被风卷得发颤：“下游的闸门得改改，这次是赶得巧往江北引了，往后得在渠尾修个分水槽，旱时能蓄水，涝时能分流。“
爨琛接过图纸，指尖点在分水槽的位置，忽然笑了：“再在槽边铸个新的测水尺吧，这次别只刻'旱'和'洪'，多刻些'安'字纹。“
风掠过渠面，带起细碎的水声。远处田垄里，已有僰人妇人背着秧苗往高处走，青绿色的秧苗在晨光里晃，像极了没被惊扰的春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