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玉衡九年,春。
味县的废墟上,重新长出了房屋。
一年多来,人们从山上砍来木头,从远处运来石头,一砖一瓦,重建家园。虽然比不上从前的齐整,但好歹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私塾的草棚也换成了木屋,虽然简陋,却能挡住冬天的寒风。
罗岳站在私塾门口,看着院子里嬉戏的孩子们,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那场仗,打赢了。可打赢之后呢?
朝廷虽然撤了兵,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李越那个人,心狠手辣,吃了这么大的亏,必定会想办法报复。下一次,他可能会派更多的兵,可能会换别的打法,可能会收买内奸。南中,能扛得住几次?
这些问题,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罗岳心头,挥之不去。
“阿爹,爨叔来了。”罗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岳抬头,见爨宏正匆匆走来,脸色凝重。
“罗叔,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两人进了私塾,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爨宏开门见山:“朝廷派人来了。”
罗岳心中一紧:“又派兵了?”
爨宏摇摇头:“不是派兵,是派使者。说是有要事相商。”
“使者?什么使者?”
爨宏道:“来的是个姓杜的,自称是杜渊的族弟。”
罗岳一怔:“杜渊的族弟?杜先生呢?”
爨宏叹了口气:“杜先生……去世了。”
罗岳愣住了。
杜渊,那个从中原来的读书人,那个帮他们办了“升进班”的先生,那个教爨宏读《诗经》《尚书》的老师,去世了?
“怎么死的?”
爨宏道:“听那使者说,是病死的。去年冬天,成都大疫,杜先生没能躲过去。临终前,他托人带话给咱们,说是朝廷有意招抚南中,让咱们抓住机会。”
罗岳沉默半晌,轻声道:“杜先生是个好人。”
爨宏点点头:“是啊。可惜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爨宏又道:“那使者还在寨子里,罗叔要不要见见?”
罗岳想了想,点点头:“见见吧。”
使者姓杜,名济,字子安,三十来岁,斯文儒雅。见了罗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久闻罗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罗岳连忙还礼:“杜先生客气了。不知杜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杜济道:“在下奉朝廷之命,前来招抚南中诸部。李越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罗岳和爨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李越死了?怎么死的?”
杜济道:“去年冬天,李越在成都暴毙。有人说是被人下毒,有人说是突发急病,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他死后,朝廷大乱,各派势力争权夺利,打了三个多月。最后,李寿胜出,继承了皇位。”
李寿。这个名字,罗岳听说过。他是李雄的堂弟,当年曾随李雄征战,立过不少战功。此人据说颇有见识,不像李越那样残暴好战。
杜济继续道:“李寿即位后,一改李越的政策。他主张休养生息,与民休息。对南中,他决定恢复旧制——仍行羁縻之策,不派官、不收税、不征粮,只要各部按时进贡,永为藩屏。”
爨宏忍不住问:“此话当真?”
杜济正色道:“千真万确。在下来之前,李寿亲口对在下说:‘南中山高路远,百姓贫苦,强行设郡县,只会逼反他们。不如仍行旧制,让他们自治。只要他们不反,朝廷就省心了。’”
罗岳和爨宏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变化,来得太快了。
杜济看出他们的疑虑,又道:“两位若是不信,在下可以留下,等朝廷的正式诏书到了再走。诏书不日即到,届时两位一看便知。”
爨宏沉吟片刻,道:“杜先生一路辛苦,先歇息几日。待诏书到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杜济点点头,被爨宏安排人送去休息。
他走后,罗岳和爨宏相对无言,久久不语。
“罗叔,你说这事,靠谱吗?”爨宏问。
罗岳摇摇头:“不好说。李越死了,李寿即位,这是真的。可李寿的政策,是真心还是假意,咱们不知道。万一他是在骗咱们,等咱们放松警惕,再突然翻脸……”
爨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万一他是真心的,咱们错过这个机会,岂不是可惜?”
两人商议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等诏书到了再说。
半个月后,朝廷的正式诏书送达味县。
诏书上盖着大成皇帝的玉玺,写得清清楚楚:恢复南中羁縻旧制,各部自治,不派官、不收税、不征粮。各部头人,仍按旧例册封,世袭罔替。以往抗命之事,既往不咎。
爨宏捧着诏书,手都在发抖。
这不是假的。这是真的。
他当即召集各部头人,宣读了诏书。众人听了,欢呼雀跃,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味县又摆了酒席,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罗岳喝得不多,早早回了家。他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久久出神。
爨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罗岳轻声道:“在想父亲说过的话。”
“什么话?”
罗岳道:“父亲说,乱世之中,能活着,能团聚,能有口饭吃,就是最大的福气。虚名浮利,算不了什么。”
爨英点点头:“阿爹是明白人。”
罗岳沉默片刻,又道:“英儿,我想回一趟中原。”
爨英一怔:“回中原?为什么?”
罗岳道:“我想去看看。看看汝南老家,看看父亲的故土,看看那里现在成了什么样子。顺便,也打听打听,还有没有芈家的族人活着。”
爨英沉默了。她知道,丈夫心里一直有个结。虽然改了姓,虽然在南中扎了根,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遥远的故乡。
“什么时候走?”
罗岳道:“等寨子里的事安顿好了就走。最多一年,就回来。”
爨英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去吧。家里有我。”
大成玉衡十年春,罗岳带着长子罗承,踏上了北归的路。
这一走,就是半年。
他们从味县出发,经朱提,入僰道,沿着当年逃难的路,一路向北。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逃难,而是回乡。
一路上,满目疮痍。
那些年,他们躲在南中,只知道中原大乱,却不知乱到什么程度。如今亲眼看到,才知什么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村庄成了废墟,田地长满荒草,路上随处可见无人掩埋的骸骨。偶尔遇到几个活人,都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见了他们,躲得远远的。
罗承看得心惊肉跳:“阿爹,这就是……中原?”
罗岳点点头,轻声道:“这就是中原。”
他们继续北行,经江陵,过襄阳,入南阳。越往北走,景象越惨。有些地方,甚至几十里不见人烟,只有野狗在废墟间游荡。
罗岳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父亲念念不忘的故土。这就是他从小在父亲口中听说的“中原繁华地”。如今,繁华成了废墟,故土成了异乡。
走了整整四个月,终于到了汝南。
可汝南在哪里?
罗岳站在一片荒原上,茫然四顾。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远处,有几间坍塌的土坯房,屋顶早已不见,只剩下四面残墙。
“阿爹,这里就是汝南?”罗承问。
罗岳摇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是吧。”
他凭着记忆,往东走了十几里,终于看到一片废墟。废墟上长满了荒草,依稀可以看出当年房屋的格局。有一处残墙特别高,上面还残留着半截木梁。
罗岳站在这片废墟前,久久不动。
这里,就是芈家的庄园。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常跟他说,庄园有多大,房屋有多少间,院子里的槐树有多粗。他还记得,父亲说,庄园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泉水,夏天特别凉快。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庄园没了,竹林没了,泉水也没了。只有一片废墟,和废墟上疯长的荒草。
罗岳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罗岳,回来祭拜了。”
罗承也跪下来,跟着磕头。
他们在废墟上待了整整一天,四处搜寻,想找到一点遗物。最后,罗承在一堆瓦砾下,找到一块残破的瓦当。瓦当上刻着一个“芈”字,虽然缺了一角,却依然清晰。
罗岳接过瓦当,双手颤抖。
这是芈家的东西。这是先祖留下的东西。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找到的根。
他把瓦当贴身藏好,带着罗承,离开了那片废墟。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走了两个月。这一趟,来回整整一年。
回到味县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爨英站在寨门口迎接他们。一年不见,她憔悴了些,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暖。
“回来了?”
罗岳点点头:“回来了。”
爨英看着他,轻声道:“看到了?”
罗岳点点头:“看到了。”
爨英没有再问。她只是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道:“回家吧。”
那一刻,罗岳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故乡,不是那个回不去的地方。故乡,是这个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从汝南回来后,罗岳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也不再一个人发呆。他每天早早去私塾教书,傍晚回家陪妻子,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有一天,罗承问他:“阿爹,您还想回汝南吗?”
罗岳摇摇头:“不想了。”
罗承有些意外:“为什么?”
罗岳道:“汝南已经不是咱们的汝南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咱们的家,在这里。”
罗承沉默片刻,点点头。
从那以后,罗岳再也没有提过汝南。
他把那块瓦当,供在祠堂里,和父亲的牌位放在一起。每次祭祖,他都要对着那块瓦当磕头,跟列祖列宗说几句话。
他说的大意,总是差不多的:列祖列宗在上,咱们芈家的根,在汝南。可咱们的家,在南中。孙儿不孝,不能回去守祖坟。可孙儿没忘了祖宗,没忘了自己是芈家的子孙。孙儿会好好教书,好好做人,让芈家的血脉,在这南中之地,一代一代传下去。
大成玉衡十二年,爨英病故。
她嫁到芈家三十多年,从芈家变成罗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无怨言。临死前,她拉着罗岳的手,轻声道:
“阿岳,我先走一步了。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教书,好好守着这个家。等将来,咱们在地下相见。”
罗岳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爨英死后,罗岳把她葬在父亲和爨崇的坟旁。三座坟,并排而立,面朝北方,遥遥相望。
罗岳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英儿,你等着我。等我把孩子们拉扯大,把该做的事做完,就来找你。”
从那以后,罗岳更加沉默。他每天早出晚归,把所有精力都扑在私塾上。学生们都说,罗先生变了,变得不爱笑了,变得严厉了。可他们也知道,罗先生是为了他们好。
大成玉衡十五年,爨宏病逝,享年四十一岁。
他这一生,少年丧父,青年当家,中年经历战乱,带领南中各部抗击朝廷,最终保住了这片土地的安宁。他死后,南中各部头人齐来吊唁,哭声震天。
罗岳站在爨宏灵前,久久不语。
他和爨宏,相识三十多年。从当年逃难到味县,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到后来一起修渠、办学、定乡约,再到一起抗命、打仗、重建家园,两人早已情同父子。
如今,爨宏也走了。
罗岳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第四天,他被罗承硬拉回家,才勉强吃了点东西。
那年冬天,罗岳生了一场大病。病来如山倒,他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七天。罗承请来最好的巫医,用尽各种草药,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病愈之后,罗岳仿佛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拄着拐杖。可他还是每天去私塾,坐在讲台后面,看着那些孩子念书。
罗承劝他:“阿爹,您身子不好,就在家歇着吧。私塾有我和周先生呢。”
罗岳摇摇头:“不行。我得去看看。看着那些孩子念书,我心里踏实。”
罗承不再劝了。
大成玉衡十八年,罗岳八十三岁。
这一年,他已经走不动路了,只能躺在床上,靠儿孙们轮流伺候。可他脑子还清醒,每天都要让人扶他坐起来,听窗外传来的读书声。
那些读书声,从春天听到夏天,从夏天听到秋天,从秋天听到冬天。
冬天里的一天,罗岳忽然精神好了些。他让罗承扶他坐起来,说要看看外面。
罗承把他扶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山坡上,三座坟茔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罗岳望着那三座坟,久久不语。
罗承轻声道:“阿爹,您在看什么?”
罗岳缓缓道:“我在看你祖父,看你母亲,看你爨叔。”
罗承沉默。
罗岳又道:“他们都在等我。等我去跟他们团聚。”
罗承心中一酸,眼眶泛红:“阿爹,您别这么说。”
罗岳笑了笑,拍拍他的手:“傻孩子,人总有一死。我活了八十三年,够本了。这辈子,经历过太平盛世,也经历过乱世流离,见过荣华富贵,也见过尸山血海。最后能在南中这地方安顿下来,教了几十年书,修了几条渠,定了乡约,结交了几个好朋友,值了。”
罗承跪下来,重重磕头。
罗岳看着他,目光慈祥:“承儿,你记住。咱们罗家的根,在汝南。可咱们的家,在这里。往后,你要好好守着这个家,好好教那些孩子,让咱们的血脉,一代一代传下去。”
罗承点头:“儿子记住了。”
罗岳又道:“那块瓦当,好好留着。那是咱们罗家的根,是咱们和中原唯一的联系。将来有机会,让你儿子、你孙子,也回汝南去看看。哪怕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也要去看看。那是咱们的根。”
罗承又点头:“儿子记住了。”
罗岳望着窗外,望着那三座坟茔,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父亲,母亲,爨兄,英儿,我来了。”
那天夜里,罗岳安详地走了。
丧事办得很隆重。南中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都派人来吊唁。灵堂里摆满了挽幛,院子里站满了人。有人哭,有人烧纸,有人念经,有人吹芦笙跳舞——用各自的方式,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罗承跪在灵前,守了七天七夜。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排了三四里。棺木抬上山坡,葬在爨英身旁。四座坟,并排而立,面朝北方,遥遥相望。
一个从中原来的,在南中扎根的老人,就这样长眠在这片土地上。
山坡下,炊烟袅袅,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些孩子,有汉人的孩子,有爨人的孩子,有夷人的孩子,有叟人的孩子。他们坐在一起,念着同样的书,学着同样的字,听着同样的道理。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那声音,穿过风雪,穿过岁月,飘向远方。
山坡上,四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罗公讳衡,罗公讳岳,爨公讳崇,罗母爨氏。
四个老人,长眠在同一片山坡上,守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
那里,有他们的根。
那里,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可他们,已经不回去了。
因为他们的家,在这里。
他们的血脉,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
他们的故事,已经写进了这片山川。
永嘉的烽烟早已散去,南中的群山依旧巍峨。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
日子,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