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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混乱之际回汝南

古滇异世录 孑然一蓑烟雨 6731 2026-03-05 13:17

  大成玉衡九年,春。

  味县的废墟上,重新长出了房屋。

  一年多来,人们从山上砍来木头,从远处运来石头,一砖一瓦,重建家园。虽然比不上从前的齐整,但好歹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私塾的草棚也换成了木屋,虽然简陋,却能挡住冬天的寒风。

  罗岳站在私塾门口,看着院子里嬉戏的孩子们,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那场仗,打赢了。可打赢之后呢?

  朝廷虽然撤了兵,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李越那个人,心狠手辣,吃了这么大的亏,必定会想办法报复。下一次,他可能会派更多的兵,可能会换别的打法,可能会收买内奸。南中,能扛得住几次?

  这些问题,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罗岳心头,挥之不去。

  “阿爹,爨叔来了。”罗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罗岳抬头,见爨宏正匆匆走来,脸色凝重。

  “罗叔,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两人进了私塾,在简陋的木凳上坐下。爨宏开门见山:“朝廷派人来了。”

  罗岳心中一紧:“又派兵了?”

  爨宏摇摇头:“不是派兵,是派使者。说是有要事相商。”

  “使者?什么使者?”

  爨宏道:“来的是个姓杜的,自称是杜渊的族弟。”

  罗岳一怔:“杜渊的族弟?杜先生呢?”

  爨宏叹了口气:“杜先生……去世了。”

  罗岳愣住了。

  杜渊,那个从中原来的读书人,那个帮他们办了“升进班”的先生,那个教爨宏读《诗经》《尚书》的老师,去世了?

  “怎么死的?”

  爨宏道:“听那使者说,是病死的。去年冬天,成都大疫,杜先生没能躲过去。临终前,他托人带话给咱们,说是朝廷有意招抚南中,让咱们抓住机会。”

  罗岳沉默半晌,轻声道:“杜先生是个好人。”

  爨宏点点头:“是啊。可惜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爨宏又道:“那使者还在寨子里,罗叔要不要见见?”

  罗岳想了想,点点头:“见见吧。”

  使者姓杜,名济,字子安,三十来岁,斯文儒雅。见了罗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久闻罗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罗岳连忙还礼:“杜先生客气了。不知杜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杜济道:“在下奉朝廷之命,前来招抚南中诸部。李越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罗岳和爨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李越死了?怎么死的?”

  杜济道:“去年冬天,李越在成都暴毙。有人说是被人下毒,有人说是突发急病,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他死后,朝廷大乱,各派势力争权夺利,打了三个多月。最后,李寿胜出,继承了皇位。”

  李寿。这个名字,罗岳听说过。他是李雄的堂弟,当年曾随李雄征战,立过不少战功。此人据说颇有见识,不像李越那样残暴好战。

  杜济继续道:“李寿即位后,一改李越的政策。他主张休养生息,与民休息。对南中,他决定恢复旧制——仍行羁縻之策,不派官、不收税、不征粮,只要各部按时进贡,永为藩屏。”

  爨宏忍不住问:“此话当真?”

  杜济正色道:“千真万确。在下来之前,李寿亲口对在下说:‘南中山高路远,百姓贫苦,强行设郡县,只会逼反他们。不如仍行旧制,让他们自治。只要他们不反,朝廷就省心了。’”

  罗岳和爨宏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变化,来得太快了。

  杜济看出他们的疑虑,又道:“两位若是不信,在下可以留下,等朝廷的正式诏书到了再走。诏书不日即到,届时两位一看便知。”

  爨宏沉吟片刻,道:“杜先生一路辛苦,先歇息几日。待诏书到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杜济点点头,被爨宏安排人送去休息。

  他走后,罗岳和爨宏相对无言,久久不语。

  “罗叔,你说这事,靠谱吗?”爨宏问。

  罗岳摇摇头:“不好说。李越死了,李寿即位,这是真的。可李寿的政策,是真心还是假意,咱们不知道。万一他是在骗咱们,等咱们放松警惕,再突然翻脸……”

  爨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万一他是真心的,咱们错过这个机会,岂不是可惜?”

  两人商议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等诏书到了再说。

  半个月后,朝廷的正式诏书送达味县。

  诏书上盖着大成皇帝的玉玺,写得清清楚楚:恢复南中羁縻旧制,各部自治,不派官、不收税、不征粮。各部头人,仍按旧例册封,世袭罔替。以往抗命之事,既往不咎。

  爨宏捧着诏书,手都在发抖。

  这不是假的。这是真的。

  他当即召集各部头人,宣读了诏书。众人听了,欢呼雀跃,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味县又摆了酒席,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罗岳喝得不多,早早回了家。他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久久出神。

  爨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罗岳轻声道:“在想父亲说过的话。”

  “什么话?”

  罗岳道:“父亲说,乱世之中,能活着,能团聚,能有口饭吃,就是最大的福气。虚名浮利,算不了什么。”

  爨英点点头:“阿爹是明白人。”

  罗岳沉默片刻,又道:“英儿,我想回一趟中原。”

  爨英一怔:“回中原?为什么?”

  罗岳道:“我想去看看。看看汝南老家,看看父亲的故土,看看那里现在成了什么样子。顺便,也打听打听,还有没有芈家的族人活着。”

  爨英沉默了。她知道,丈夫心里一直有个结。虽然改了姓,虽然在南中扎了根,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遥远的故乡。

  “什么时候走?”

  罗岳道:“等寨子里的事安顿好了就走。最多一年,就回来。”

  爨英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去吧。家里有我。”

  大成玉衡十年春,罗岳带着长子罗承,踏上了北归的路。

  这一走,就是半年。

  他们从味县出发,经朱提,入僰道,沿着当年逃难的路,一路向北。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逃难,而是回乡。

  一路上,满目疮痍。

  那些年,他们躲在南中,只知道中原大乱,却不知乱到什么程度。如今亲眼看到,才知什么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村庄成了废墟,田地长满荒草,路上随处可见无人掩埋的骸骨。偶尔遇到几个活人,都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见了他们,躲得远远的。

  罗承看得心惊肉跳:“阿爹,这就是……中原?”

  罗岳点点头,轻声道:“这就是中原。”

  他们继续北行,经江陵,过襄阳,入南阳。越往北走,景象越惨。有些地方,甚至几十里不见人烟,只有野狗在废墟间游荡。

  罗岳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父亲念念不忘的故土。这就是他从小在父亲口中听说的“中原繁华地”。如今,繁华成了废墟,故土成了异乡。

  走了整整四个月,终于到了汝南。

  可汝南在哪里?

  罗岳站在一片荒原上,茫然四顾。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远处,有几间坍塌的土坯房,屋顶早已不见,只剩下四面残墙。

  “阿爹,这里就是汝南?”罗承问。

  罗岳摇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是吧。”

  他凭着记忆,往东走了十几里,终于看到一片废墟。废墟上长满了荒草,依稀可以看出当年房屋的格局。有一处残墙特别高,上面还残留着半截木梁。

  罗岳站在这片废墟前,久久不动。

  这里,就是芈家的庄园。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常跟他说,庄园有多大,房屋有多少间,院子里的槐树有多粗。他还记得,父亲说,庄园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泉水,夏天特别凉快。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庄园没了,竹林没了,泉水也没了。只有一片废墟,和废墟上疯长的荒草。

  罗岳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罗岳,回来祭拜了。”

  罗承也跪下来,跟着磕头。

  他们在废墟上待了整整一天,四处搜寻,想找到一点遗物。最后,罗承在一堆瓦砾下,找到一块残破的瓦当。瓦当上刻着一个“芈”字,虽然缺了一角,却依然清晰。

  罗岳接过瓦当,双手颤抖。

  这是芈家的东西。这是先祖留下的东西。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找到的根。

  他把瓦当贴身藏好,带着罗承,离开了那片废墟。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走了两个月。这一趟,来回整整一年。

  回到味县时,已经是第二年春天。

  爨英站在寨门口迎接他们。一年不见,她憔悴了些,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暖。

  “回来了?”

  罗岳点点头:“回来了。”

  爨英看着他,轻声道:“看到了?”

  罗岳点点头:“看到了。”

  爨英没有再问。她只是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道:“回家吧。”

  那一刻,罗岳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故乡,不是那个回不去的地方。故乡,是这个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从汝南回来后,罗岳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也不再一个人发呆。他每天早早去私塾教书,傍晚回家陪妻子,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有一天,罗承问他:“阿爹,您还想回汝南吗?”

  罗岳摇摇头:“不想了。”

  罗承有些意外:“为什么?”

  罗岳道:“汝南已经不是咱们的汝南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咱们的家,在这里。”

  罗承沉默片刻,点点头。

  从那以后,罗岳再也没有提过汝南。

  他把那块瓦当,供在祠堂里,和父亲的牌位放在一起。每次祭祖,他都要对着那块瓦当磕头,跟列祖列宗说几句话。

  他说的大意,总是差不多的:列祖列宗在上,咱们芈家的根,在汝南。可咱们的家,在南中。孙儿不孝,不能回去守祖坟。可孙儿没忘了祖宗,没忘了自己是芈家的子孙。孙儿会好好教书,好好做人,让芈家的血脉,在这南中之地,一代一代传下去。

  大成玉衡十二年,爨英病故。

  她嫁到芈家三十多年,从芈家变成罗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无怨言。临死前,她拉着罗岳的手,轻声道:

  “阿岳,我先走一步了。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教书,好好守着这个家。等将来,咱们在地下相见。”

  罗岳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爨英死后,罗岳把她葬在父亲和爨崇的坟旁。三座坟,并排而立,面朝北方,遥遥相望。

  罗岳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英儿,你等着我。等我把孩子们拉扯大,把该做的事做完,就来找你。”

  从那以后,罗岳更加沉默。他每天早出晚归,把所有精力都扑在私塾上。学生们都说,罗先生变了,变得不爱笑了,变得严厉了。可他们也知道,罗先生是为了他们好。

  大成玉衡十五年,爨宏病逝,享年四十一岁。

  他这一生,少年丧父,青年当家,中年经历战乱,带领南中各部抗击朝廷,最终保住了这片土地的安宁。他死后,南中各部头人齐来吊唁,哭声震天。

  罗岳站在爨宏灵前,久久不语。

  他和爨宏,相识三十多年。从当年逃难到味县,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到后来一起修渠、办学、定乡约,再到一起抗命、打仗、重建家园,两人早已情同父子。

  如今,爨宏也走了。

  罗岳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第四天,他被罗承硬拉回家,才勉强吃了点东西。

  那年冬天,罗岳生了一场大病。病来如山倒,他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七天。罗承请来最好的巫医,用尽各种草药,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病愈之后,罗岳仿佛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拄着拐杖。可他还是每天去私塾,坐在讲台后面,看着那些孩子念书。

  罗承劝他:“阿爹,您身子不好,就在家歇着吧。私塾有我和周先生呢。”

  罗岳摇摇头:“不行。我得去看看。看着那些孩子念书,我心里踏实。”

  罗承不再劝了。

  大成玉衡十八年,罗岳八十三岁。

  这一年,他已经走不动路了,只能躺在床上,靠儿孙们轮流伺候。可他脑子还清醒,每天都要让人扶他坐起来,听窗外传来的读书声。

  那些读书声,从春天听到夏天,从夏天听到秋天,从秋天听到冬天。

  冬天里的一天,罗岳忽然精神好了些。他让罗承扶他坐起来,说要看看外面。

  罗承把他扶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远处的山坡上。

  山坡上,三座坟茔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罗岳望着那三座坟,久久不语。

  罗承轻声道:“阿爹,您在看什么?”

  罗岳缓缓道:“我在看你祖父,看你母亲,看你爨叔。”

  罗承沉默。

  罗岳又道:“他们都在等我。等我去跟他们团聚。”

  罗承心中一酸,眼眶泛红:“阿爹,您别这么说。”

  罗岳笑了笑,拍拍他的手:“傻孩子,人总有一死。我活了八十三年,够本了。这辈子,经历过太平盛世,也经历过乱世流离,见过荣华富贵,也见过尸山血海。最后能在南中这地方安顿下来,教了几十年书,修了几条渠,定了乡约,结交了几个好朋友,值了。”

  罗承跪下来,重重磕头。

  罗岳看着他,目光慈祥:“承儿,你记住。咱们罗家的根,在汝南。可咱们的家,在这里。往后,你要好好守着这个家,好好教那些孩子,让咱们的血脉,一代一代传下去。”

  罗承点头:“儿子记住了。”

  罗岳又道:“那块瓦当,好好留着。那是咱们罗家的根,是咱们和中原唯一的联系。将来有机会,让你儿子、你孙子,也回汝南去看看。哪怕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也要去看看。那是咱们的根。”

  罗承又点头:“儿子记住了。”

  罗岳望着窗外,望着那三座坟茔,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父亲,母亲,爨兄,英儿,我来了。”

  那天夜里,罗岳安详地走了。

  丧事办得很隆重。南中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都派人来吊唁。灵堂里摆满了挽幛,院子里站满了人。有人哭,有人烧纸,有人念经,有人吹芦笙跳舞——用各自的方式,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

  罗承跪在灵前,守了七天七夜。

  出殡那天,送葬的队伍排了三四里。棺木抬上山坡,葬在爨英身旁。四座坟,并排而立,面朝北方,遥遥相望。

  一个从中原来的,在南中扎根的老人,就这样长眠在这片土地上。

  山坡下,炊烟袅袅,私塾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那些孩子,有汉人的孩子,有爨人的孩子,有夷人的孩子,有叟人的孩子。他们坐在一起,念着同样的书,学着同样的字,听着同样的道理。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那声音,穿过风雪,穿过岁月,飘向远方。

  山坡上,四座坟茔静静地矗立着。

  罗公讳衡,罗公讳岳,爨公讳崇,罗母爨氏。

  四个老人,长眠在同一片山坡上,守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

  那里,有他们的根。

  那里,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可他们,已经不回去了。

  因为他们的家,在这里。

  他们的血脉,已经融入了这片土地。

  他们的故事,已经写进了这片山川。

  永嘉的烽烟早已散去,南中的群山依旧巍峨。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来了。

  日子,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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