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距六月十五仅余二十日。
紫宸殿内香烟袅袅,劝丛温屏退左右,只留三位皇子与寻阁劝、段忠亮五人。他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端坐御座之上,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定。”劝丛温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不可久悬。这些日子,你们的表现朕都看在眼里——丛茂仁厚,能得民心;敏文机敏,善理政务;敏官勇武,得将士心。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三位皇子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寻阁劝与段忠亮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陛下终于要立储了。
劝丛温咳嗽两声,继续道:“朕幼时读史,见历代废立之事,常致兄弟阋墙、朝堂动荡。那时朕便想,若有朝一日为君,必早定储君,以安国本。然真到了这个位置,才知抉择之难——手心手背,皆是朕的骨肉。”
他起身,走到三位皇子面前,一一打量。晟丛茂垂目恭顺,晟敏文若有所思,晟敏官则挺直脊背,目光坚定。
“朕问你们,”劝丛温停步,“你们可知,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晟丛茂率先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为君者当以仁德为本,体恤百姓,方能得民心,安天下。”
晟敏文接道:“父皇,儿臣以为,为君者需明察秋毫,善用人才,知进退,懂权变,方能使国祚长久。”
晟敏官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为君者当有担当,外可御强敌,内可镇宵小,方能保江山稳固。”
劝丛温听完,不置可否,只是问寻阁劝:“寻阁老,你怎么看?”
寻阁劝躬身道:“三位殿下所言,皆有其理。仁德、明察、担当,俱是为君之要。然老臣以为,还有一重,更不可缺。”
“哪一重?”
“承重之能。”寻阁劝一字一句道,“龙椅之上,非荣华富贵,而是千斤重担。百姓疾苦,百官纷争,外敌环伺,天灾人祸——这重重压力,若无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之定力,若无千钧压顶而能挺立之脊梁,纵有仁德、明察、担当,亦难长久。”
劝丛温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说得好。欲上其位者,必先承其重。这个‘重’,你们可懂?”
他走回御座,从案上拿起三块玄铁令牌,每块足有十斤重:“这三块令牌,是朕登基时,先帝所赐。他说,每当你觉得龙椅轻了,就拿起一块。等三块都拿在手上时,才知为君之重。”
劝丛温将三块令牌一一放在地上,发出沉重闷响:“今日,你们各选一块,举过头顶,跪立一炷香。谁能坚持,谁便是储君。”
三位皇子皆是一怔。这考验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十斤重物,举一炷香,手臂必酸麻难忍。更关键的是,这是在御前,在两位重臣面前,若中途失手,便失了体面,失了圣心。
晟丛茂迟疑片刻,率先上前,选了左边那块,双手举起。他常年处理政务,臂力稍弱,举到一半已感吃力,但咬牙坚持。
晟敏文选了右边那块,举得相对轻松。他心思缜密,早有准备——这些日子他暗中习武,臂力有所增强。
晟敏官选了中间那块,单手抓起,轻松举起。他常年习武,臂力最强,十斤于他如若无物。
香点燃,青烟袅袅。
第一刻,三人皆稳如泰山。
第二刻,晟丛茂额头见汗,手臂微颤。
第三刻,晟敏文也开始咬牙,但还能坚持。
晟敏官则面不改色,甚至还能调整姿势,让手臂更省力。
寻阁劝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三皇子勇武,确实胜过两位兄长。但为君者,非只靠勇力……
忽然,劝丛温开口:“寻阁老,吐蕃那边最新军情如何?”
寻阁劝会意,朗声道:“回陛下,探马来报,吐蕃大军已增至三十五万,尚结赞又调来五万铁骑。鬼门关虽有天险,但若敌军不计代价强攻,恐难久守。”
段忠亮接道:“陛下,禁军已全部就位,但粮草只够支撑一月。若战事拖延,恐生变数。”
这些军情,三位皇子都知道。但此时听来,感受完全不同——那手中的令牌,仿佛不再是十斤玄铁,而是三十五万敌军,是一月粮草,是江山社稷。
晟丛茂手臂颤抖加剧,但他咬牙挺着,嘴唇已咬出血。
晟敏文额头青筋暴起,呼吸粗重。
晟敏官虽仍稳定,但眉头已皱起——这些压力,他也感同身受。
劝丛温继续道:“朝中呢?那些被白太妃拉拢的大臣,处置得如何?”
“十七人中,六人愿戴罪立功,已秘密安排;五人态度暧昧,仍在监视;六人冥顽不灵,已‘暴病身亡’。”寻阁劝道,“然树倒根在,朝中仍有暗流。若战事不利,恐有人借机生事。”
“百姓呢?”
“羊苴咩城百姓已知吐蕃来犯,人心惶惶。这两日已有富户悄悄南迁,虽被劝阻,但流言四起。”
一块令牌,十斤重。
三十五万敌军,一月粮草,暗流涌动的朝堂,惶惶不安的百姓——这些加起来,何止千斤万斤?
晟丛茂最先支撑不住。就在香将燃尽时,他手臂一软,令牌“哐当”落地。他跪倒在地,汗如雨下:“父皇……儿臣无能……”
劝丛温看着他,眼中并无责备,只有怜惜:“丛茂,你自幼体弱,能坚持至此,已属不易。起来吧。”
晟丛茂羞愧起身,站到一旁。
香还剩最后一点。晟敏文与晟敏官仍在坚持,但两人都已到极限。晟敏文双臂剧颤,晟敏官单手改双手,额上青筋直跳。
就在香灰即将落尽的瞬间——
“报!”殿外传来急报,“八百里加急!吐蕃前锋五万,已突破鬼门关第一道防线,我军伤亡三千!”
这消息如惊雷炸响。晟敏文浑身一震,手中令牌脱手,砸在地上。他脸色煞白,呆立当场。
只有晟敏官,在听到军报的刹那,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令牌握得更紧,高举过头,直至最后一缕香灰落下。
“时间到。”劝丛温缓缓道。
晟敏官这才放下令牌,双臂已麻木,但他挺直站立,目光如炬。
劝丛温看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晟敏官听旨。”
“儿臣在!”
“朕决定,立你为太子,赐名‘承重’。望你时刻铭记今日之举,铭记为君之重。从即日起,监国理政,统领三军,备战吐蕃。”
晟敏官——如今是晟承重了——跪地叩首:“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重托!”
晟丛茂与晟敏文也跪下:“儿臣恭喜太子殿下。”
劝丛温扶起三人,眼中含泪:“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子。丛茂仁厚,可安民心;敏文机敏,可理朝政;承重勇武,可御强敌。从今往后,你们兄弟三人,当同心协力,共保南诏。”
“儿臣遵旨!”三人齐声。
劝丛温又看向寻阁劝与段忠亮:“寻阁老,段将军,你们是两朝老臣,朕将承重托付给你们,望你们尽心辅佐。”
二人跪地:“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了,都下去吧。承重留下。”
众人退下后,殿内只剩父子二人。劝丛温拉着晟承重坐下,亲手为他揉捏麻木的手臂。
“疼吗?”
“不疼。”
“撒谎。”劝丛温叹道,“朕当年举这三块令牌时,举了一炷香,手臂三日不能动。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
晟承重沉默片刻,忽然问:“父皇,您真的觉得儿臣合适吗?大哥仁厚,二哥机敏,他们都比儿臣……”
“都比你会做皇帝?”劝丛温打断他,“是,丛茂若为君,必是仁君;敏文若为君,必是明君。但现在是何时?吐蕃三十五万大军压境,朝堂暗流涌动,百姓人心惶惶——南诏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君,也不是一个明君,而是一个能扛得起江山的君主。”
他拍拍儿子的肩:“承重,你记住:太平盛世,可择仁君;危难之时,需择雄主。你或许不如丛茂仁厚,不如敏文机敏,但你有他们都没有的东西——担当。今日在军报传来的瞬间,丛茂松手了,敏文松手了,只有你,握得更紧。这便是承重之能。”
晟承重眼眶微红:“父皇……”
“别哭,储君不能哭。”劝丛温为他拭泪,“从今日起,你要学的还很多。寻阁老会教你为君之道,段忠亮会教你用兵之法,敏文会教你理政之策,丛茂会教你待民之心。你要虚心,要包容,要懂得用人。”
“儿臣明白。”
“还有一事,”劝丛温神色严肃,“你两个哥哥,心中难免失落。你要善待他们,该给的尊荣要给,该放的权利要放。兄弟和睦,朝堂才能安稳。”
“父皇放心,儿臣定会尊敬兄长,友爱兄弟。”
劝丛温欣慰点头:“好,好……朕累了,你去吧。明日早朝,朕会正式下诏。”
晟承重叩首退出。走到殿外,见两个哥哥还在等候。
晟丛茂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三弟,恭喜。”
晟敏文也笑道:“如今该叫太子殿下了。”
晟承重握住二人的手:“大哥,二哥,无论我是皇子还是太子,你们永远是我兄长。日后朝政军事,还需两位兄长鼎力相助。”
三双手紧紧相握。这一刻,二十多年的明争暗斗,似乎都烟消云散。
寻阁劝与段忠亮在不远处看着,相视而笑。
“南诏有福啊。”段忠亮感叹。
“是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寻阁劝捻须道,“只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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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立储诏书颁布,举朝震动。
虽然有人质疑三皇子年轻气盛,但劝丛温力排众议,寻阁劝、段忠亮等重臣鼎力支持,诏书顺利通过。晟承重受太子印玺,正式监国。
接下来的日子,南诏朝廷如一台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晟承重每日寅时起身,先随段忠亮习武练兵,辰时与寻阁劝学习政务,午时与晟敏文商议财政,申时与晟丛茂走访民间,戌时还要批阅奏折到深夜。
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但眼神越来越亮,举止越来越沉稳。
五月三十,距六月十五还有十五日。
晟承重在御书房召集群臣,商议战事。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羊苴咩城防务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
“吐蕃大军已至鬼门关外五十里,每日前进十里,按此速度,六月十二可抵城下。”段忠亮禀报,“臣建议,主动出击,在鬼门关设伏,挫其锐气。”
晟敏文反对:“不可。我军兵力不足,守城尚可,野战必败。当据城而守,拖垮敌军。”
“拖?粮草只够一月,如何拖?”段忠亮反驳。
二人争执不下,众臣也分成两派。晟承重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鬼门关与羊苴咩城之间的一片区域。
“这里,”他指向地图,“叫什么?”
“回太子,此地叫落雁坡,两侧是山,中间是谷,形如口袋。”寻阁答道。
晟承重眼睛一亮:“若在此设伏,如何?”
段忠亮摇头:“太子,落雁坡地形确实适合设伏,但吐蕃大军必经鬼门关,不会绕道落雁坡。”
“若我们让开鬼门关呢?”
一语惊四座。
“让开鬼门关?”段忠亮急道,“太子,鬼门关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岂能拱手相让?”
“正因是天险,吐蕃必会全力进攻,伤亡惨重。”晟承重分析,“我们让开关隘,放他们进来,他们必以为我军怯战,轻敌冒进。届时我们在落雁坡设伏,关门打狗。”
寻阁劝沉吟道:“此计甚险。若伏击不成,吐蕃大军可长驱直入,直逼城下。”
“所以必须成功。”晟承重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段将军,我给你三万精兵,在落雁坡两侧山上埋伏,多备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寻阁老,你负责在鬼门关佯装抵抗,然后‘溃败’,诱敌深入。大哥,你组织百姓,在城内构筑第二道防线,万一伏击失败,我们还有城可守。二哥,你筹备粮草军械,确保供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战关键,在于‘败’得真实,‘诱’得自然。吐蕃主帅尚结赞多疑,若看出破绽,前功尽弃。”
众臣面面相觑,都被太子的胆识和谋略震惊。这计策看似冒险,但细细想来,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段忠亮第一个跪地:“末将领命!”
寻阁劝也躬身:“老臣遵旨。”
晟丛茂与晟敏文齐声道:“臣等遵命!”
计划既定,整个南诏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鬼门关守军接到密令,开始“疏于防范”;落雁坡两侧山上,士兵们昼夜不停地搬运滚木礌石;城内百姓也被动员起来,构筑街垒,准备巷战。
晟承重亲自到各营巡视,鼓舞士气。他脱下太子袍服,换上普通士兵铠甲,与将士同吃同住。士兵们见太子如此,无不感奋,士气大振。
六月初五,距六月十五还有十日。
劝丛温病情忽然加重,呕血不止。太医诊治后,摇头叹息:“陛下心脉受损,恐……恐撑不过这个月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若有不测,军心必乱。
晟承重守在病榻前,三日三夜未合眼。劝丛温醒来时,见他憔悴模样,心疼道:“承重,你是储君,要保重身体。”
“父皇……”晟承重握住他的手,“您一定要好起来,南诏需要您。”
劝丛温虚弱地笑笑:“南诏需要的是你。承重,朕可能等不到六月十五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儿臣听着。”
“第一,善待百姓。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第二,善用人才。寻阁劝老成谋国,段忠亮忠勇可嘉,丛茂仁厚,敏文机敏,都是可用之人。但也要警惕小人,朝堂之上,忠奸难辨。”
“第三,兄弟和睦。你们三兄弟,是朕最放心不下的。答应朕,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手足相残。”
晟承重泪流满面:“儿臣答应,儿臣都答应!”
劝丛温又取出一枚玉佩,放在他手中:“这是你母后的遗物,她临终前说,等承重大婚时,送给太子妃。朕可能等不到了……你收好,将来遇到心仪的女子,就给她。”
“父皇……”
“好了,别哭。”劝丛温擦去他的眼泪,“朕累了,想睡会儿。你去忙吧,吐蕃大军,还要靠你去挡。”
晟承重叩首退出。走出寝宫时,他擦干眼泪,挺直脊背——从现在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身后的三皇子,而是南诏的储君,是万千百姓的希望。
夕阳如血,照在宫墙上。
距离决战,还有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