爨琛的车马重返滇地时,味县的天空正堆积着雨季的铅云。与建康的烟雨朦胧不同,此地的云沉甸甸压着山峦,带着矿尘与湿土混杂的气息。十名桓温派来的“劝农使”紧随其后,如同附骨之疽,他们的目光锐利而挑剔,甫一落地,便要求查阅矿课簿册、巡视主要矿硐,姿态倨傲,俨然钦差。
爨琛面上从容,依礼安置,心中那根弦却已绷紧至极限。他深知,这十双眼睛背后,是桓温志在必得的贪欲与强大的国家机器。硬抗绝非良策,虚与委蛇亦非长久之计。
当夜,密室之中,油灯如豆。爨琛、爨虎、周明、蒙勒先生,以及几位最核心的族老与匠首齐聚,气氛凝重。
“建康一行,虽得虚衔,实惹大患。”爨琛声音低沉,将袖中地镜碎片置于案上,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冷光泽,“桓温之意,不在贡赋,而在矿脉根本。此十人,乃其耳目爪牙,稍有时日,我爨氏虚实必被其窥尽。”
爨虎拳头攥紧:“不如……”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众人皆知其中含义。
“不可。”爨琛断然否定,“杀此十人,无异于授桓温以柄,顷刻大军压境。届时,玉石俱焚。”
“然则如之奈何?难道真要将数年心血,拱手送与桓温?”一位老族痛心疾首。
周明沉吟道:“或可虚报产量,隐没矿硐?”
“瞒得一时,瞒不了一世。彼等皆精通矿务,深入勘查,必有破绽。”蒙勒先生摇头。
沉默笼罩密室,唯闻灯花噼啪轻爆。
忽然,爨琛手指轻叩地镜碎片,目光投向蒙勒先生:“先生博闻,可知世间除铜锡盐锦之外,尚有何物,能令巨贾趋之若鹜,其利足以动人心,却又…不那么引人注目?”
蒙勒先生白眉微蹙,缓缓道:“世间大利,莫过于盐铁。然此二者,皆受严控。其次,或为香料、珠宝、奇珍异兽。然此类之物,南中虽间有产出,却难成大宗。”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极古老的卷轴,“古籍有载,南海之外有‘西极之国’,产一种石蜜,其色黄,其味甘,取自草木,非蜂所酿…然其法不详,流传甚罕。”
“石蜜?取自草木?”爨琛眼中精光一闪,“似与交趾商人偶尔带来的些许‘沙糖’类似,然其色黑味杂,产量极微。”
“或为同类,然制法粗劣耳。”蒙勒先生道。
就在此时,密室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心腹书砚的暗号。爨琛令人开门,书砚疾步入内,低声禀报:“主公,安南方面有密使至,言有要事相商。另,前往円毒(印度)的商队首领也回来了,带回了些…奇怪的东西。”
安南密使先被引入。来者身形干瘦,目光精明,乃交趾大商贾郑鄯的心腹,名唤黎文。他行礼后直言:“爨大人,我家主人遣小人前来,一为通报一事:近日江陵方面有船队至交趾,大量采购粮米,其首领曾私下打听南中矿脉舆图,尤其关注通往滇地的水道。其二,我家主人闻听大人建康之行似有烦难,特示善意:若大人有意,安南海路,或可為南中物资另辟蹊径,避人耳目。”
此言正中爨琛下怀!他不动声色:“郑先生好意,琛心领之。海路风险几何?利市几何?”
黎文笑道:“海上虽有风波疍户(海盗),然利逾十倍!交趾之象牙、翡翠、香料,运至扶南(柬埔寨)、林邑(占婆),乃至天竺(印度),可换黄金、琉璃、异宝。若南中铜锡能至交趾…其利更巨。只是…”他话锋一转,“铜锡终究扎眼。若有他物,量大体轻,其价亦昂,则为上选。”
爨琛心中一动,令黎文稍歇。即刻召见円毒商队首领爨宏。
爨宏风尘仆仆,面带兴奋,献上数个陶罐。打开一看,内盛浅黄色、砂砾般的结晶,闻之有奇异甜香。
“主公,此物名‘嘎糖’,乃円毒西部一种粗糖,用甘蔗汁熬煮而成。其味虽不如蜂蜜纯冽,然甜而不腻,产量颇大!円毒民间广泛食之。我等费尽周折,方从一破落作坊老匠人处,套得此法!”说着,他呈上一卷简陋的羊皮纸,上面用粗糙笔墨画着榨蔗、熬煮、结晶的流程。
爨琛拈起一点放入口中,一股纯净的甘甜瞬间弥漫,远胜以往见过的任何“沙糖”!他强压心中激动:“此物制作,可繁难?耗用如何?”
“回主公,其法关键在于榨尽蔗汁与掌控火候。器具倒不复杂,无非石碾、大锅、柴火。只是极耗人力与柴薪。然円毒之地,林木众多,人力低廉,故能成事。”
极耗柴火!爨琛与爨虎对视一眼,心中豁然开朗!滇东别的不多,唯山峦起伏,林木茂密,加之矿硐深入,需大量坑木支撑,砍伐林木本是日常。且南中气候湿热,亦适合种植甘蔗(当时已有野生或少量引种)!
一个绝妙的计划在爨琛脑中迅速成形。
他重赏爨宏,令其严格保密。随后,请回黎文。
“郑先生美意,琛感激不尽。铜锡之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然琛另有一物,或可先行试探海路。”他令人取来那罐黄糖,“此物乃我爨氏新得之‘石蜜’,其味甘甜,可入药膳,若能量产,其利或许不逊香料。不知交趾、南海诸国,可有销路?”
黎文仔细察看品尝,眼中放出光来:“此物精细远胜交趾所见黑糖!若能量产,何止南海,恐怕江东、中原贵人亦会争相购买!此乃绝佳之物!”他当即表示,郑家愿全力合作,包销海外,并可提供初期资金与匠人支持。
送走黎文,爨琛即刻布局。
第一着,明修栈道。他对十名“劝农使”极尽“配合”,开放部分矿硐、账册任其“查阅”,却将真实产量与最新矿脉巧妙隐匿于庞杂数据与无关矿硐之中。同时,大张旗鼓下令:“为筹朝廷贡赋,亟需加大开采,各矿需增派人力,广伐林木以为坑木!”砍伐林木之举,合情合理,正好掩盖后续制糖所需的大量柴火消耗。
第二着,暗度陈仓。他选派绝对心腹,由爨宏带领,深入滇南湿热河谷,圈定大片土地,以种植“药草”为名,广泛种植甘蔗。同时,在偏僻山谷中,依円毒之法建立秘密糖坊。榨蔗用的大石碾,对外宣称是用于研磨矿料;高大的熬糖灶台,远看与冶炉有几分相似。所有参与工匠、农户,皆从与爨氏关系最紧密的濮人部落中挑选,并以重利与严律约束。
第三着,李代桃僵。他将地镜洞窟拓片中所记载的、那条通往交趾的隐秘水道信息,巧妙拆分,交由不同商队,尝试与安南郑氏建立多条秘密运输线路,主要运输黄糖,兼带少量精炼铜锡(掺入糖中或另辟小径),换取海盐、珠宝及海外情报。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甘蔗初种,水土不服,产量不稳。熬糖火候难以掌握,初时不是焦糊便是结晶不佳,废品堆积如山。更严峻的是,大量人员物资异动,终究引起了“劝农使”的怀疑。
一名精于算学的劝农使发现砍伐林木的数量与矿硐实际所需似乎对不上,上报首领。首领乃桓温帐下干吏,即刻向爨琛发难,要求巡查所有“伐木营地”与“矿料研磨场”。
危机时刻,爨琛再行险招。他一面拖延时间,一面命人将数处真正的、产出已渐枯竭的老矿硐伪造成“新近加大开采”的现场,堆满新伐坑木,并故意制造一起小规模“塌方”事故,阻挠巡查。
同时,他利用一次宴请机会,将那名精于算学的劝农使灌醉,命书砚潜入其住处,巧妙篡改了部分数据记录。
待劝农使首领最终得以巡查时,所见皆是忙碌的“矿工”、堆积的“坑木”、以及“意外”塌方后忙于抢救的混乱场面。数据似乎也能对上。虽心中仍有疑虑,却抓不到实质把柄。
与此同时,秘密糖坊经过无数次失败,终于逐步掌握诀窍。熬出的黄糖色泽愈发纯正,结晶均匀,甜味醇厚。第一批成糖通过秘密水道,成功运抵交趾郑鄯手中。
郑鄯大喜过望。此糖品质远超预期,他将其冠以“滇南蜜霜”之美名,通过海商网络,迅速销往林邑、扶南,甚至远达身毒(印度)。反馈极佳,价格节节攀升,求购者络绎不绝。黄金、白银、象牙、珍珠、琉璃器皿,开始通过秘密渠道,反向流入爨氏手中。
糖利,如同一条隐形的血管,开始为爨氏输送着前所未有的财富与资源,而这财富的来源,却巧妙地隐藏在看似劳民伤财、为朝廷开采矿课的幌子之下。
爨琛站在味县城头,手中捏着一把新制的黄糖,砂糖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甜香弥漫。远处,劝农使的身影仍在矿区间逡巡,目光如鹰。
“兄长,糖利虽丰,然终非根本。桓温之患,仍未解除。”爨虎低声道,语气中已少了些许焦虑,多了几分底气。
爨琛将糖撒回盘中,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交趾港口的帆影幢幢:“糖,非只为利。它是一条路,一条能让南中呼吸、能让我爨氏辗转腾挪的路。有了这条路,铜锡便不再是唯一的重负,我等便有了与桓温周旋的余地与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更何况,谁言糖不能为兵?它能换来的,不仅是珠宝,还有…海外之铁、精良甲械、乃至…江东急需之粮。”
糖霜之利,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南中的肌体,滋养着爨氏的野心与力量。一场以甜蜜为伪装,围绕资源与生存的暗战,已然在这西南一隅全面展开。万里帆影之下,波澜渐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