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苴咩城的暮色总带着苍山雪的清冷,爨崇道将吐蕃玉佩贴身藏好,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阿多头人递来时那冰凉的触感。三日之约已过,盟约初结,但他深知这不过是暗夜行路的第一步,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他回到文华馆,尚未定神,便觉馆内气氛不同往日。仆役们脚步匆忙,杨老夫子正指挥着几名杂役将库房中积尘的典籍翻检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竹简与新鲜墨汁混合的气味。
“崇道,来得正好!”杨老夫子见他回来,忙招手,“快,将这些《禹贡》、《汉书·地理志》,还有前朝《区宇图志》中关于蜀道、滇道的记述都整理出来,殿下急用!”
爨崇道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一边帮忙整理,一边故作随意问道:“夫子,突然调阅这些舆地典籍,所为何事?”
杨老夫子压低声音:“殿下欲遣使团,再通长安。”
短短几字,却让爨崇道心头巨震。皮逻阁竟还未放弃直通大唐的念头!他不动声色地展开一卷《汉书》,目光落在“西南夷传”上,耳中听着杨老夫子的絮叨。
“此番规模非同小可,不仅携带贡品,更欲请大唐皇帝颁赐历法、典籍,乃至工匠。奈何……这姚州至戎州(今宜宾)的道途,瘴疠深重,叛蛮时出,前几次使团皆折戟沉沙,连浪穹诏覆灭时欲向唐廷求援的信使都没能闯过去。殿下为此事,已是数日不悦。”
正说着,馆外传来通报声,洪成矢竟亲自到了。他一身玄甲未卸,带着战场归来的血腥与尘土气,目光如电,扫过堆积如山的典籍,最后落在爨崇道身上。
“爨舍人,”洪成矢声音冷硬,“听闻你爨氏旧时,曾有一条秘道,可避开瘴疠最盛之区,连通爨地与蜀南?”
爨崇道背脊瞬间绷紧。爨氏确有一条世代相传的商道,并非完全避开瘴疠,而是循着某些特殊植被分布、水源清洁的路线蜿蜒,且沿途有依附爨氏的部落提供补给庇护,较之官道更为隐秘安全。这秘道乃是爨氏核心机密,父亲临终前曾反复叮嘱,非到存亡之际,绝不可泄露。
他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恭声答道:“将军明鉴,崇道年少离家,于族中旧事所知寥寥。只依稀听闻确有些许小路,然多年战乱,部落星散,恐怕早已湮没不通了。”
洪成矢盯着他,那目光似要穿透他的肺腑。“是吗?殿下求才若渴,尤需熟知地理之人。你若能献出此道,或加以完善,助使团成行,便是大功一件。昔日恩怨,或可一笔勾销。”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若藏私误国,便是自绝于南诏。”
威胁利诱,赤裸直接。爨崇道感到袖中那枚吐蕃玉佩硌得生疼。皮逻阁欲通长安,若成,则南诏国力、声望必将再上一层楼,其统治愈发稳固,自己复仇更是遥遥无期。若阻挠……或许能延缓皮逻阁的步伐,但风险极大,且可能错失借助使团行动与外部联络的良机。
“将军,”他抬起头,神情恳切,“崇道不敢藏私,实是记忆模糊,恐误殿下大事。恳请允我些时日,仔细回想,并查阅这些前朝图志,或能勾勒出些许轮廓。”
洪成矢冷哼一声:“给你十日。十日后,蒙舍殿内,殿下要听你亲口陈述。”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接下来的十日,爨崇道仿佛回到了初入文华馆时那般,埋首故纸堆中。他不仅翻阅典籍,更以“核对盐铁商道路线,避免与使团路线冲突”为由,向驿马司调阅了近年的商道记录、瘴气分布图、部落分布简况。阿多头人暗中提供了不少只有纳族赶马人才知的细节——哪些山谷夏季瘴毒尤烈,哪些河流雨季暴涨难以渡越,哪些部落看似恭顺实则反复。
他脑中飞速运转着。皮逻阁要的是一条安全、快捷的通唐之路。而他,要在这条路的规划中,埋下自己的棋子。他将那条真正的爨氏秘道核心段落隐去,转而结合官方记载、纳族信息以及一些已然半废的旧道,拼凑出一条看似可行,实则暗藏玄机的路线。这条路线会经过几个表面上归附、实则对皮逻阁强征盐铁心怀怨怼的部落边缘,也会绕行几处看似平缓、实则地质不稳、易发山崩的险隘。他甚至在几处关键的水源标注上做了极细微的改动,使其在特定季节可能取水困难。
十日之期一到,蒙舍殿内,皮逻阁端坐上位,洪成矢、段俭魏等心腹重臣分立两侧。爨崇道铺开精心绘制的舆图,一条朱砂红线从羊苴咩城东北向延伸,穿山越水,指向戎州方向。他言辞清晰,引经据典,对各段路线的利弊、所需时日、可能遇到的部落与自然险阻分析得头头是道。
“此道虽非坦途,然相较于旧官道,已尽量避开已知之大瘴区,且沿途多有可补给之处。”爨崇道最后总结,声音平稳,“唯此处‘鬼哭箐’,此处‘落鹰隘’,需格外谨慎,最好能先遣小队探查,或与附近部落结好,确保通行无虞。”他点出的这两处,正是他暗中标注的隐患之地。
皮逻阁听得极为专注,手指在案几上随着爨崇道的讲解轻轻移动,仿佛已亲临那条古道。半晌,他缓缓开口:“依你之见,此道成功几率几何?”
“若准备充分,天公作美,应有六成把握。”爨崇道谨慎地回答。他不能将把握说得太高,以免引起怀疑,也不能说得太低,显得自己毫无价值。
“六成……”皮逻阁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足够了!洪成矢,命你即刻着手组建使团,依此路线准备。段俭魏,你负责遴选使团正副使,贡品清单需彰显我南诏气象,又不失礼数。至于沿途部落……”他看向爨崇道,“崇道,你既熟知此道,便由你协助洪将军,负责与沿途部落联络交涉,务必使其提供便利。若此事成,你当居首功!”
爨崇道心中凛然,皮逻阁这是将他彻底绑上使团战车,既是利用,也是监视。他躬身领命:“崇道必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使团的筹备紧锣密鼓地展开。羊苴咩城内外,物资汇聚,人马喧嚣。来自洱海的珍珠、点苍山的大理石、哀牢山的茶叶、纳族商队带回的宝石象牙,被精心打包,贴上南诏封记。洪成矢从军中挑选了五百精悍士卒作为护卫,又征调了纳族最好的赶马人和驮马。段俭魏则选拔了数名精通汉文、熟知礼仪的文士为正副使。
在这片忙碌中,爨崇道却如鱼得水。他利用“联络交涉”的职权,频繁出入驿马司,与阿多头人密议。他假借探查路线之名,派心腹(实则是与阿多头人约定的纳族信使)前往那几个对皮逻阁不满的部落,暗中传递消息,许诺若使团经过时他们行些“方便”,日后必有回报——这回报,自然指向了吐蕃小邦可能提供的支持。他甚至利用核对物资的机会,在几箱不易察觉的贡品夹层中,藏入了用爨氏密语写就的、介绍南诏内部虚实及皮逻阁战略野心的绢书。
然而,皮逻阁的耳目无处不在。就在使团出发前五天,洪成矢突然召见爨崇道,脸色阴沉。
“鬼哭箐附近的‘黑齿部’,前日拒绝了使团借道的请求,还射伤了前去接洽的军士。”洪成矢冷冷道,“据逃回的军士说,黑齿头人声称,曾有文华馆的人私下接触他们,许诺重利,让他们在使团经过时制造麻烦。爨崇道,你作何解释?”
爨崇道心头狂跳,面上却露出惊愕与愤怒:“将军!此乃诬陷!崇道奉命联络各部,皆以殿下威德晓谕,促其效忠,岂会行此悖逆之事?定是有人见使团将成,欲行破坏,又知崇道负责联络,故施此离间之计!恳请将军明察!”
他言辞激烈,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洪成矢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伪。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殿外风声。
良久,洪成矢才缓缓道:“是否诬陷,自有公断。此事我已禀报殿下。殿下有令,使团出发在即,不容有失。黑齿部……冥顽不灵,当以儆效尤。”他语气中的杀意,让爨崇道遍体生寒。
当夜,一支千人的南诏精骑悄然出城,直扑黑齿部。三日后的黄昏,洪成矢的亲卫将一个木盒扔在爨崇道面前,盒盖翻开,里面正是黑齿头人怒目圆睁的首级。
“殿下让我告诉你,”亲卫的声音毫无感情,“在这南诏,任何阻碍,都会被碾碎。你好自为之。”
爨崇道看着那头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低估了皮逻阁的狠辣与果断,也低估了洪成矢的效率。黑齿部的覆灭,是警告,也是对他的一次精准打击。他暗中布下的棋子,尚未发挥作用,便已损失一枚。更让他心惊的是,皮逻阁显然已对他起了疑心,只是使团还需他的“地理知识”,暂时未动他而已。
使团出发的前夜,羊苴咩城灯火通明。皮逻阁在蒙舍殿设宴,为使者饯行。爨崇道作为“功臣”之一,亦在席中。他强作欢颜,应对着各方敬酒,目光却不时扫过殿外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自己已走在钢丝之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宴席至半,皮逻阁举杯,朗声道:“此去长安,路途艰险,然功在千秋!愿诸位使者,扬我南诏国威,通好大唐,使我南诏文明,光耀西南!”
众臣齐声应和,殿内一片激昂。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跌跌撞撞冲入殿中,跪地疾呼:“殿下!不好了!前往吐蕃的盐队……在澜沧江西岸遭遇不明部族袭击,损失惨重!押运的阿吉……下落不明!”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皮逻阁,只见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手中的金杯被捏得微微变形。盐铁贸易乃南诏命脉,吐蕃方向更是重中之重。此事与使团出使几乎同时发生,绝非巧合。
爨崇道心中雪亮,这恐怕是吐蕃小邦那边,或是纳族内部其他不满势力,在得知使团即将出发、南诏注意力被吸引之际,发动的一次反击!或者,这根本就是皮逻阁自导自演,借机进一步清洗、控制纳族人的戏码?
皮逻阁缓缓放下酒杯,目光阴鸷地扫过全场,最后在洪成矢脸上停留片刻。“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使团,按原计划,明日出发。”
宴会不欢而散。爨崇道随着人流走出蒙舍殿,夜风拂面,带着凉意。他抬头望去,只见浓云蔽月,星火黯淡。古道瘴烟未散,长安遥不可及,而羊苴咩城内的暗流,已愈发汹涌澎湃。他的复仇之路,与这南诏的兴衰,与这西南的棋局,已然死死纠缠在一起。下一步,该如何走?他握紧了袖中的玉佩,走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